洋城·外城东城。
陆真一身灰布长衫,头戴一顶半旧的毡帽,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条斯理地走在街边。
身后跟着同样换了便衣的小陈、马三元和雷震山。
街面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两旁的商铺挂着褪色的招牌,卖包子的热气腾腾。拉黄包车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一边跑一边大声吆喝着让道。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汗酸味,还有刚出炉的葱油饼香。
几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马三元缩了缩脖子,凑近陆真,压低声音笑道。
“大人,咱们也就是出来做做样子。这满大街的人,谁会真去查啊。”
他搓了搓手,小眼睛四下乱瞟。
“咱们随便逛几圈,等下找个茶楼歇歇脚,再去春和班听听曲儿,这差事就算应付过去了。”
陆真没接话,只是看着街面上偶尔走过的巡捕。
“五城兵马司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难道五城兵马司里,也有东瀛人?”
雷震山闻言,脸色微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这边,他才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我也就是私底下瞎猜测啊。”
他咽了口唾沫。
“事实上,这世道,很多大家族,还有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私底下和西洋人、东洋人都是有合作的。
这一次,无相修罗把东瀛人的工厂给一锅端了。
这可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肯定是触动了上面一些大势力的利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上面才会发这么大的火,下这种死命令。”
陆真微微点头。
“说起这五城兵马司,那可是咱们广南的这片天。”马三元在一旁接了话茬,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那位司长大人,可是个真正的神仙人物!”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吹嘘。
“听说人家二十岁就突破了暗劲,三十一岁更是直接踏入化劲,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宗师!
这些年,和东瀛、西洋的各种绝顶高手交战,那是鲜有败绩。”
马三元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飞。
“三十五年前,东瀛广南师团大军压境,眼看着就要打进来了。
就是这位司长大人,单枪匹马,硬生生击退了他们,逼得东洋人不得不坐下来开启谈判。
咱们广南的老百姓,私底下都称呼他为守护神呢!”
“还有这等事?”陆真面色微动。
“可不是嘛!”雷震山也跟着附和,“大人您是不知道,五城兵马司的衙门前,至今还供着一件灵器,叫万民伞。
就是那一战之后,广南的民众为了感念司长的恩德,纷纷献上各家祖传的宝物。
后来请了高人,掺入灵窟宝地里带出来的特殊材料,才打造出了这件宝贝。
据说,这万民伞威力无穷,但只有司长大人能够催动。
就是因为有这件灵器镇着,东瀛的大军这些年才不敢在广南地界上乱来。”
陆真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这样么……”
他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眼神深邃。
可是,此人既然是司长。
既然是如此护国佑民的英雄人物。
五城兵马司,又怎么会下达这么荒唐的命令,去抓一个杀东洋人的剑客呢?
奇怪。
几人顺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街面上人声鼎沸,两旁的摊贩卖力吆喝着。
马三元双手拢在袖子里,左右张望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笑了笑。
“大人,您觉不觉得,今天这街上,好像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他拿肩膀撞了撞旁边的雷震山。
“而且,那些平日里横着走的东洋人、西洋人,今天硬是没见着几个。就算有,也是低着头夹着尾巴走。”
马三元嘿嘿笑着,眼里透着股解气。
“这肯定都是那位“无相修罗”的功劳。大家伙儿心里踏实了,洋鬼子害怕了。”
雷震山听了,却没有笑。
他眉头紧锁,看着不远处一队匆匆走过的巡捕,重重叹了口气。
“哎……”
“三元,你想得太简单了。”雷震山声音沉重,“这位修罗爷确实是痛快,可这终究只能管得了一时啊。”
他摇摇头。
“西洋人势大,坚船利炮。死了一个厂子的人,他们还能派更多的人来。光靠一个人杀,能杀得完么?”
雷震山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真。
“大人,您怎么看?”
陆真没有马上回答。
他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破旧布篷上。
还是那个熟悉的早餐摊位。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佝偻着背,背上用破布兜绑着个熟睡的婴儿。她正费力地用长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面饼。
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摊位旁,那个穿着宽大旧棉袄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吃力地收拾着桌上的空碗。
角落的一张小木桌上。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脚踩木屐的东瀛人,刚刚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放下粗瓷碗,站起身。
习惯性地,他手掌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抬腿就准备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东瀛人脸色变了变,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当的一声,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然后低着头,踩着木屐匆匆汇入人群,转眼没了影子。
小女孩抱着几个空碗,走到那张桌前。
她正准备拿抹布擦桌子,忽然看到了桌角静静躺着的铜板。
她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以往这些穿着和服的东洋人来吃东西,从来都是吃完就走,稍有不顺心还要打人骂人。
今天,居然给钱了。
她不敢马上伸手去拿,生怕这又是那些东洋人借机找茬打人的新把戏。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冷风中。
小女孩才试探着伸出小手,将那几枚铜板扒拉到掌心,死死攥住。
...
几人见陆真一直不说话。
雷震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大人,您怎么看?”
陆真收回视线。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
“夷狄禽兽,畏威而不怀德。”
“走。去听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