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从金丹里退出,心湖的血水还在脚下缓缓起伏。
他站在那副漆黑骨架的阴影里,双手已经不自觉握成一个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姜红绫必须死。
他没想到,姜红绫不仅没有对道寻的爱减弱,还变的越发扭曲变态。
如果让她重生归来,江寻不敢想象,她会变的有多疯狂。
他之前在记忆里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让她去死。
让她去鲛人岛,让她等升仙大劫,让她杀那个鲛人族的少女,全是在给她挖坟。
升仙大劫九死一生,连全盛时期的道寻都扛不住。
姜红绫如果在他渡劫的时候冲进来,天道会自动将她识别为干扰渡劫的外来者,降下远超正常威力的天罚。
到时候她连灰都不会剩下。
江寻把手放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杀机。
他喃喃道:“姜红绫,这都是你自找的。”
江寻可不会让一个如此危险的女人继续成长。
他能感觉到,随着姜红绫的记忆推进的越深,金丹内积蓄的力量就越大。
所以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比较好。
江寻向后倒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这么冷静地计划杀掉一个人了?
他想杀姜红绫,并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她是个麻烦。
一个他不想花时间解决,也没有耐心解决的麻烦。
所以他想直接跳到最终方案,让她死。
江寻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冷漠。
也许是因为心还没长出来的原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东西。
对龙凝儿的牵挂,对白狐玖的愧疚,对江挽星的心疼,对燕清凝的恐惧,这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现在全都在变淡。
而且并不是因为他放下了,而是他感觉不到。
就好像有一个人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空了。
……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这种感觉越来越严重。
每天早上他从宝莲里醒来,睁开眼,看着殿顶那些流转的灵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且连“想”这个动作本身都变得陌生的空白。
他坐在宝莲里发呆,坐一会儿,又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
外面云海翻涌,灵鹤长鸣,仙宫浮沉,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那些东西进不来。
它们在他眼前晃,在他耳边响,但就是进不到他心里。
江寻试着去想一些以前能让他情绪波动的事。
可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金色烟雾在灵光里缓缓流转,没有心脏,没有肋骨,没有血肉。
空的。
他抬起手,攥成拳,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砰!砰!砰!”
一下一下地,机械地砸。
手臂挥过去,拳头砸在左胸的位置上,发出一声闷响。
拳头砸进半透明的金色烟雾里,砸不到任何实质的东西,只有烟雾在拳头的冲击下剧烈翻涌。
“跳啊!给我跳啊!”
他砸得越来越用力,拳头上沾着的金色灵光被打散了,又重新聚拢,聚拢了又被打散。
江寻低头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窟窿,看着那些金色烟雾在窟窿里翻滚,旋转,重新聚合。
就是不跳。
他渴望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以前他害怕情绪失控,害怕被人看穿,害怕被感情牵着走。
可现在他把这些东西全丢光了,才发现没有感情的人才是最不自由的人。
他需要心跳。
需要那颗还没长出来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
江寻从宝莲上下来,赤脚踩在白玉地面上,推开殿门,往凌霄宫走去。
守门的仙兵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过来便侧身让开通路。
他穿过浮桥,穿过那些正在云海里翻涌的灵雾,穿过那群在瑶池边嬉闹的仙子。
月泠看见他了,远远地就行了个礼。
“大人!”
江寻没有看她。
而是直直的走了。
月泠有些失落,那位大人已经好些天没有叫她们去献舞了。
难道是腻了?
旁边的姐妹看出她的惆怅,走到月泠身边,轻声说道:“月泠姐姐,那位大人可是女帝陛下的人,非我等能……”
“我知道。”月泠开口道,“我并非是想攀附他,而是想知道,我们跳的舞哪里不合他的心意,居然屡屡看着我们打瞌睡。”
……
凌霄宫的大门和上次一样敞开着。
他迈过门槛,殿内两侧的盘龙玉柱还是那么高,那些奏折还是堆在玉案上。
李舒棠坐在玉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正低头批着奏折。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起来不像个帝王,像是个在书房里熬夜改卷子的女先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江寻,放下朱笔,轻笑道:
“江寻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寻淡淡道:“就是来看看你。”
他绕过玉案,走到李舒棠身边。
她的座椅很大,是整块白玉雕成的,扶手上刻着蟠龙纹。
江寻站在座椅旁边,低头看着她。
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被他捶了半天都没反应的感觉,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忽然活了过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空的胸腔里。
他既痴迷于这种活过来的感觉,又不想在李舒棠面前表现出来。
他将那跳动的心脏压下。
李舒棠看着江寻那克制的眼神,笑道:“江寻哥哥,你来找我并不是单纯的想看看我吧?”
“我……”
江寻看着面前的李舒棠,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那就是狠狠的将她抱住。
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寻扭过头,看向别处,像是随便打量着什么。
他随意问道:
“我的心何时才能长出来?”
李舒棠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宝莲里的香火气运能重塑他的肉身,但心脏这东西不是光靠香火气运就能长出来的。
它需要时间,需要他自己去重新建立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李舒棠说道:
“凝聚肉身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江寻哥哥,你不要着急。”
她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等药等得焦躁的病人。
江寻没有说话。
他现在只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
他走到李舒棠的座椅旁边,背靠着白玉扶手,就这样坐了下来。
江寻坐在她身边的地上,像个来李舒棠脚下蹭暖炉的猫。
他离她很近,近到李舒棠的裙摆垂下来时能碰到他的肩膀。
江寻靠在白玉椅的侧边,落寞说道:“我感觉失去心后,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难道没有心的人,就无法立足于世了吗?”
李舒棠轻轻笑着,并没有回答他。
而是内心质问道:“江寻哥哥,你不自诩一个孤独的人吗?”
“可当真正的孤独包裹你时,你又能忍到何时呢?”
江寻坐了一会儿,心跳在慢慢恢复,那种空洞感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被关在一个永恒时间的漆黑笼子里。
李舒棠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上那点朱砂墨快要滴下来了。
她把笔搁在笔山上,声音放得很轻。
“江寻哥哥,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她在赶他走。
“我想待一会儿。”江寻说道。
他需要待在她身边,需要这颗被她唤醒的心脏继续跳下去。
李舒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江寻无法忽视的距离感。
“江寻哥哥,你也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近来仙庭内已经传出了一些闲言碎语,说你与我过从甚密,我是大唐的女帝,朝堂上的言官不敢当面说我什么,但他们背后会说。”
“他们说你是我养在宫里的男宠,说你是靠我的裙带关系才能留在白玉京的。”李舒棠悠悠的说道。
“这些话我可以不在意,但你也能不在意吗?”
江寻很想说,不在意。
但那不就变相承认,他想和李舒棠亲近吗?
说到底,这种状态只需要坚持几个月就好。
等到心脏长出来,一切就会好了。
用不着为了一时的不舒服,与李舒棠纠缠。
江寻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是金色烟雾在流转,但隐隐能看见里面骨骼在生长,骨骼上有肌肉在排布。
只要再忍忍……
他本来就打算和她保持距离,不给她任何好脸色。
现在李舒棠主动把这段距离拉开了,他应该感到庆幸。
可他站在这段距离的另一头,只觉得冷。
“我知道了。”江寻说道,然后他转过身,往殿门外走去。
他不想露怯。
走到殿门口,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云海翻涌的天光里。
从李舒棠身边带出来的那种温润暖意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心跳在一点一点地变慢,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又变回了一个空壳。
灵鹤从头顶飞过,清唳声此起彼伏,仙宫的飞檐在云海里若隐若现。
他全都听见了,全都看见了,但那层膜又罩了下来,把所有声音和光都滤成了黑白。
李舒棠坐在玉案后面,看着江寻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然后她拿起朱笔,重新低头批阅奏折。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批示,笔迹流畅从容,和方才被江寻坐在身边时悬笔不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的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没有延续太久便被她收了回去,她的脸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泊从容的帝王威严。
李舒棠摸向自己的心脏,“江寻哥哥,你现在能体会到,我此刻的心情吗?”
大道无情。
登仙境修士,在斩灭三尸后,就会逐渐走向合道,与天地归一。
所有七情六欲,儿女情长,执念牵绊,都会褪去,万物在他们的眼里将是平等的。
可是这样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
而江寻之所以会感觉不到情绪,正是因为他正在和她共享心境。
且因为江寻此刻修为比较弱,所以他感受到的空虚将比她更要严重。
只要等江寻彻底将那香火气运的身躯凝聚成功,此后,他就再也脱离不开大唐。
也脱离不开她。
李舒棠把茶盏放回玉案上,朱笔重新提起,在奏折上落下一行批示。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
一道暗红色的灵光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射出,稳稳悬在玉案前方三尺处。
那是一道加急军情折,封套上烙着镇魔司的玄黑火漆,火漆上的龙蟒纹正在缓缓蠕动,吞吐着暗红色的灵焰。
李舒棠放下朱笔,抬手在火漆上轻轻一按。
封套无声地裂开,奏折自行展开,暗红色的灵光从纸面上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数行密密麻麻的军情摘要。
最上方是镇魔司的官印,下方是一行急促潦草的血色大字。
【血煞宗于西南边境集结,疑有魔道联合之谋……】
李舒棠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些文字。
西南边境三日前开始出现异常灵力波动,镇魔司派驻当地的主官起初以为是妖兽群迁徙,派了两队斥候去查。
两队斥候全部失踪。
直到昨夜,一名元婴期的红袍主官亲自潜入边境深处的黑瘴林,才发现血煞宗已在林中秘密集结了超过二十个魔道宗门的代表。
奏折上列出了几个已经确认的宗门名字:
血煞宗、幽罗殿、阴罗宗、万毒谷、白骨禅院……
全部都是魔道中有头有脸的大势力。
奏折末尾,那位红袍主官用朱砂添了一行字,“臣观其势,恐非小打小闹。”
“数月之内,必有大战。”
李舒棠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她把奏折合上,搁在玉案一角,提起朱笔,在奏折封套上写了一行字:
“着镇魔司加派红袍五十名,紫袍三名,银甲三万,即日开赴西南。”
“另调十六江水师封锁清泽以南所有水道,不许任何魔道修士北上,一应调度,十日之内完成。”
她把朱笔搁回笔山,拿起手边的玉玺,在奏折上印了下去。
玉玺落纸的那一刻,一道淡金色的光波从凌霄宫穹顶扩散出去。
数十座仙宫深处同时响起了金钟的清鸣,那是朝廷中枢开始调兵的信号。
李舒棠把奏折推到一边,抬手掐住一道法诀,灵光微闪,她轻声说道:
“将李承光叫来。”
话音落毕,这道灵光就直接消失在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