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当晚宁远侯府一众人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侯爷面色阴沉对众人道:“如今官家铁了心要清账,那两家勋爵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咱们府中欠下的银两远超旁人,若是凑不齐,侯府百年基业,将尽数毁于一旦!”
见众人无不面露害怕和紧张,他又继续道:“现下唯一的法子,便是为家里的儿郎娶一户富商女,用嫁妆填补亏空。寻常小商户家底微薄,根本不够填窟窿,必须寻顶级富商才行。商户无官身,无权无势,最好拿捏,嫁妆丰厚又干净,最适合用来救急。”
堂上众人纷纷附和,无人顾及人情道义,满脑子只剩钱财活命。
汴京城的富商不是没有,但汴京富商消息灵通,对这些勋爵之家的大小事也有所了解,不好糊弄。他们就把目光放到江南一带,那里富户最多,又与汴京距离的远,便是以后出了什么意外,那里的人也鞭长莫及。
不知是不是白砚将盐钞转给了林茂昌,让林家的财富激增,声名远扬的原因,这一次宁远侯府就看中的是林茂昌的长女林若兰。同样的,也是为未婚庶出的顾四、顾五提亲。
林茂昌家中虽然有三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自然是如珠如宝的看待,对于她的婚事也非常谨慎。若是汴京城没有熟人,他定会是派人去汴京打探,但有熟人的情况,他自然是联系老友白砚了。
白砚在看完林茂昌的信后,顿觉有古怪。宁远侯府好歹是个侯府,还是个有实权的侯府,便是为家中庶子娶妻,也断不可能娶商户女。再一想到最近儿子说的两户勋爵被抄家之事,他猜测宁远侯府的情况怕也不妙,只怕看中的不是林茂昌的女儿,而是林茂昌的钱。
他怕自己想错了,将书信也给白静轩看了看,白静轩看完也道:“父亲,据儿子所知,宁远侯府家的两个庶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他们本也不是良配。只是虽是如此,他们要想娶一个六品官家的女儿也是不难的。他们此番大老远去林家提亲,十有八九是冲着钱去的,而且肯许一个正妻之位,还让林伯父在顾四和顾五之间挑选女婿,需要的钱数只怕不少。”
宁远侯府欠债与否,只有少部分人知晓,白静轩刚入仕,又只是个不相干的大理寺的官员,自然不知道其中详情,但他觉得他的猜测不会有错。
父子俩就将最近汴京发生的事,以及顾四、顾五的情况,还有他们父子的分析一并写了上去,着人送去了扬州林家。
林茂昌看完信后大怒,拍着桌子连连大骂,“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两个臭鱼烂虾还敢肖想我家若兰!还想要我林家的钱财去填窟窿!”
林大娘子见他如此生气,又提及女儿,忙问信中说了什么。
林茂昌说不出口,干脆把信递给她看。
林大娘子看完比他还生气,桌子拍的比他更响,“这个什么狗屁侯府欺负我们远在扬州,不知道他们的丑事!他们怕下大狱就要拉我们下水!做梦!老爷,咱们绝不能答应!”
林茂昌冷哼,“那是自然!”
几日后,宁远侯府派来的管事和媒婆再度登门拜访林府。管事的面色依旧倨傲,仗着侯府名头,言语间自带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侯府愿意娶林若兰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那媒婆收了侯府的钱,更是把顾四和顾五夸的天花乱坠,好像天下的好儿郎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林茂昌端坐在主位,无论他们说什么,神色依旧如常,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道:“劳烦管事辛苦一趟。只是婚姻大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半点勉强不得。侯府一来提亲,拙妻就感染了风寒,心口郁结,缠绵病榻多日,汤药服用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怕是八字不合。”
他话落,府中下人适时走入厅堂,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老爷,大娘子方才咳血了!老爷快去看看吧!”
林茂昌顺势起身就要离开,在走之前好似想起侯府管事还在,就又转过头去。
“小女素来孝顺,得知母亲病重,日夜守在榻前侍疾。大宋礼制森严,家中有至亲重病,子女需静心侍奉,不宜谈及婚嫁,更不便相看定亲。若是强行议婚,既不合礼数,亦有损两家清誉。此事,就作罢吧。”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以孝道为由推脱,合乎世俗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
管事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来之前打探过,听闻林家全家人的身体都很康健,并无隐疾,可眼下府中下人言语真切,林茂昌也面露忧色,又看不出作假痕迹。
他斟酌片刻,依旧不死心,试探着开口,“林老爷,婚嫁之事本就从长计议,大娘子患病,我等可以等候。不如暂且定下婚约,待大娘子痊愈,再行纳采六礼,如何?”
“万万不可。”林茂昌摇头,之后还是那一番话,家中主母病着不宜议亲,说完转身就走,徒留管事和媒婆在原地,见林茂昌久久不回,他们也只能离开。
管事回去后将林茂昌的说辞一字不落禀报给老侯爷。
老侯爷听完,打发走管事,狠狠瞪了侯夫人一眼,“那林家拖了那么长时间才给答复,怕是打听到了老四、老五的品性,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我早就说过,庶子若好生教养,以后也是老大的助力,你看看现在,他们拖了后腿,还要连累整个侯府!”
侯夫人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庶子若是有了出息,惦记了他们不该惦记的东西可如何是好,还不如从小就养废,好歹还留了他们一条命。
“没有林氏,还有张氏、王氏、李氏,总有能成的。再说,官家不是看在侯府祖上立功的份上给了一年时间还清欠款吗?一年时间,这事总能解决。”
“说得好听!谁家娶妻不要个一年半载的?此事还是要抓紧!先去找找其他商户,看看他们怎么说,若实在不成……”
老侯爷面色一凝,心里已然有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