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震天的喧嚣如怒浪破堤般轰然爆发!
“赢了!雷府主赢了!”
“八打一又如何?照样全给掀翻了!”
“花城威武!雷府主神威!”
花城百姓振臂狂呼,有人把巴掌拍得通红,仍不肯停。
高台之上,周云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几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擂台上倒地呻吟的八人,声音清晰地穿过满场欢呼:
“无视警告也就罢了,竟还试图伤人。来人,拿下。”
“遵令!”
台前肃立的重甲卫兵轰然应声。
数十柄泛着寒光的铁矛瞬间上前,精钢打造的锁链哗啦作响,卫兵们动作干脆利落,迅速登上擂台,将韩崇、莫辰等八人牢牢制伏扣押。
医棚边缘,先前承诺过必讨公道的医官长长舒了一口气。
坐在木椅上的魏长烽看着被戴上沉重铁锁的韩崇与莫辰,目光怔怔出神。
旁边的陈枭双刺别在腰后,双手抱胸,咧了咧嘴,眼底泛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贵宾席上,各方外使的神色复杂变幻。
“竟然把王府的人给扣了……”一名身穿锦袍的使者喃喃自语,手心满是冷汗。
他本以为,周云将人击败、立了威,总该给王府留些面子。
谁知,竟直接下令拿人!
然而惊骇过后,许多使者心头又悄然升起另一层盘算。
王府与花城早已结下仇怨,扣与不扣都已是敌对。
扣了人,反倒显出花城律法的刚硬。
更重要的是,雷烈今日展现出的战力太过骇人!
同阶之下以一敌八竟能完胜!
再加上花城那套井井有条的规矩与狂热拥护的军民,原本笃定花城必在王府威势下溃散的使者们,心底头一次动摇起来。
或许,花城真能扛得住镇南王府的手段?
几位摇摆不定的使者暗自对视,原本打算立刻远离是非的念头,悄悄收了回去。
几位素来亲近花城的小城城主却满面红光,一人冲同伴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雷府主一个,便拿了八个!”
同伴连连点头,方才被外使挤到一边的座位也重新坐了回去。
天元使团的坐席上,那位身披黑袍的老者抚着长须,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抹亮色。
此前他奉命坚决维护盟约,心中多少有些拿不准主公这步棋是否走得太险。
可看着眼前倒伏的八名王府高手,再看高台上那位神色平和的花城公,老者心中的疑虑彻底化开。
主公的选择是对的,与花城结盟,确实结对了。
高台中央,周云抬手虚按。
沸腾的声浪迅速平复下来。
周云环视四方看台,语气温和,带着一贯从容:“诸位远道而来,今日切磋已毕。刀剑无眼,规矩为重。本宫宣布,此次职业者挑战赛到此结束。”
擂台侧方,朱葛转动轮椅,怀中的十枚钻石水灵果一枚未少。
夏暖暖派来的仓府执事捧着木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朱先生。”
朱葛将灵果逐枚放入箱中,嘱咐道:“十枚都在。先送回仓府,妥善保管。”
“是。”执事合上箱盖,小心捧着退入内场。
看台上的人流在重甲卫兵的指引下,开始有序退场。
擂台周围的喧嚣渐渐散去,退场的各方看客三五成群,顺着青石主道向城中街巷涌去。
但与擂台有关的议论声,隔着半条街都还能听见。
有人在比划雷烈最后腾空那一剑的架势,也有人在议论被铁锁拿下的八人会被关去何处。
医棚边缘,几名随军医官正弯腰收拢染血的布条与空药罐。
魏长烽依旧坐在那张宽木椅上。
身上的重创虽已被花城灵药拔除,体内翻涌的气血也早已归位。
可他的眼神,却始终定在空荡荡的擂台台面上。
那里,留着雷烈劈出的深邃剑痕。
陈枭斜倚在后方的棚柱旁,两柄短刺收在皮鞘内,正眯着眼打量走过的卫兵。
此时,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
来人穿一身淡紫织锦长袍,腰间悬着双鱼玉佩,步履从容,正是此前坐在贵宾席上的那位紫缎使者。
使者走到医棚三步之外站定,先看了一眼棚内收拾物件的医官,随后转过身,朝木椅上的魏长烽拱手一礼。
“魏法师。”
魏长烽收回落在擂台上的目光,抬眼看向来人。
“使者有何贵干?”他扶着膝头,并未托大,欠身还了半礼。
紫缎使者客气道:“赛事已毕,在下也要回城复命了。
临行前,想请魏兄考虑一事。
以魏兄的火法造诣,若愿入我城,我家主公必待如上宾。修炼所需资粮,在下也愿尽力为魏兄争取。”
陈枭闻言,眉梢挑了挑,抱起手臂没出声。
魏长烽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使者腰间那块质地温润的玉佩,沉默了片刻。
方才莫辰那记狠辣阴绝的风息仿佛还在眼前回晃,花城医官那声必讨公道的承诺尚在耳畔,雷烈那一记霸绝全场的半月重斩更是刻进了脑海。
脑海中掠过这些,他理了理法袍宽袖,开口道:“使者美意,魏某心领。只是一介散修苟活至今,有些隐患不得不问个明白。倘若镇南王府日后以今日莫辰之事向贵城施压索人,贵城……肯不肯保我?”
紫缎使者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他垂在袖口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目光在魏长烽脸上停留了数息,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自嘲的叹息。
“魏兄快人快语。”
旋即他拱手坦言:“厚遇,在下能替魏兄向主公求。但若王府来索人……此事须由主公亲自决断,在下不敢代他许诺。”
魏长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扶着椅背站起身,整肃衣冠,向紫缎使者认真回了一礼:“使者据实相告,魏某感佩在心。只是魏某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实在不想再去赌旁人的权衡考量。使者请回吧。”
紫缎使者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躬身:“人各有志,魏兄保重。”
言罢,使者整了整紫缎衣袍,带着几名护卫转身离去。
使者的背影刚消失在长街尽头,陈枭便晃晃悠悠踱了过来。
他朝使者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真不考虑?”
“不去。”魏长烽道,“我准备加入花城。”
陈枭脚步一顿:“加入花城?你以前可说过,散修最自由,不会加入任何城池。怎么今日就改了主意?”
魏长烽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干涸的血迹。
“说那句话的魏长烽,已经死了。”
陈枭眼皮微掀。
魏长烽迎着他的视线:“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被花城救回来的,全新的魏长烽。”
陈枭定定看了他好半晌,嘴角的戏谑慢慢收拢。
他忽地笑出声来,低头拍了拍皮甲上的灰尘,随后端端正正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递到魏长烽面前。
“初次见面,我叫陈枭。”
魏长烽看着伸到眼前的宽厚手掌,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也抬手递了过去,两只手掌在半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魏长烽。”
两人的手掌短暂交握,随即各自收回。
陈枭偏头看了看街口,叫住一名路过的执事,问清了入籍登记处的方向。
“走吧,魏法师。”他将两柄短刺朝腰后正了正,“一起去。”
魏长烽理平了袍袖,迈步跟了上去。
……
次日下午。
城主府书房,两侧窗牖开着。
周云坐在案后,正翻看文书。
王富贵立在案桌左侧,手里托着一把油光锃亮的小算盘,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几分盘算的神采。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婉儿一身浅青色干练裙袄,怀中抱着厚厚两摞文书簿册,快步跨进门槛。
她走到长案前两步站定,敛衽行礼:“臣参见主公。”
夏暖暖紧随其后步入屋内,手里同样托着几卷盖有仓府大印的出库封单,向周云躬身一拜:“臣参见主公。”
周云道:“先坐。昨日散场后,城内人员往来繁杂,辛苦你们了。”
婉儿在左侧落座,将怀中的文册理齐,而后轻声开口:
“回主公,自打职业者挑战赛开幕至今,各方人员流动与入籍退籍的详账,截至今日午后已全部核验归总完毕。”
周云点头,示意她继续。
婉儿翻开名册:“开赛以来,通过核验、正式入籍的共三十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人。昨日冲突之后,其中有八十六人担忧花城与镇南王府交恶,办理了退籍。”
周云轻轻抬手:“他们有顾虑,也能理解。按正常手续办理,别为难人。”
“是,臣已经交代过了。”
婉儿翻过一页,继续禀道:“除去退籍之人,全城实际净增三十一万二千三百七十四人。这批新入籍的城民里,职业者共核验十万四千三百二十名,办理退籍者三十一名,实际净增十万四千二百八十九名职业者。”
一旁的王富贵手上算盘珠子无声拨动了一下,微微颔首。
婉儿将手指移向阶位细目:“净增的十万四千二百八十九名职业者中,黑铁阶六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人,青铜阶三万一千一百一十四人,白银阶三千一百七十四人,黄金阶……共有六人。”
说到黄金阶,婉儿抬眸看了周云一眼:“魏长烽与陈枭也在这六人之内。两人昨日去办了登记,身份核验已通过。”
周云点了点头:“好。”
婉儿接着道:“其余净增的二十万八千零八十五人,有随行家眷,也有自行来投的普通民户。其中登记有匠作、农事手艺的,合计一万三千六百余人。”
周云将那页名册往身前挪了挪:“让铁山和屈灵均从这批人里核选熟手,能带徒、能授课的,先补到缺人的工坊和学堂。职业者中有传艺本事的,也一并核出来。”
婉儿当即在册页边记下一笔:“是,臣今日便将名册分送两府。”
周云转动案头的茶盏,问道:“外来使团眼下如何了?”
婉儿翻开另一份文书:“赛后新递来友好往来与通商请求的使团共有一百一十五家,小城一百一十二家,下级城三家。具体所求各有不同,臣已按来函列好,稍后呈给主公。这其中,没算原先便与花城交好的诸城,也没算已经结盟的天元城。”
“另有十一家,在比赛结束后便匆匆离城了。先前那位山羊胡使者也在其中。穿紫缎的那位使者则遣人留了辞函,回城复命去了。”
周云微微颔首。
此时,立在长案侧面的王富贵笑呵呵上前一步,将手中算盘轻轻一按,算珠发出清脆的归位声响。
“主公,该臣报账了。”王富贵躬身道,“办赛至今,赏金、接待、工役等各项金币实付,共计一千六百八十四万枚。这是已支出的数目,后续供养安置另算。”
夏暖暖递上一卷封单:“府库直接拨出的灵米、药材、灵果与功法等实物,另有出库清单,没有折进这笔金币账里。”
周云接过两册账目,翻看了几页。
王富贵却还看着婉儿那本名册,忍不住笑道:“主公,这一千六百多万,花得值!添了这么多人才,又多了一百多家的新交情,臣这账是越算越高兴。”
周云听得也笑了:“连你都这么说,看来这场大赛确实没白办。辛苦你们了。”
几人正说着话,一名亲卫来到门外:“启禀主公,楚城主遣人辞行,洛城使团准备启程了。”
周云闻言,目光微动,当即合上手中文卷站起身来。
“欣然要走?”
他转向夏暖暖:“再备一批灵米、常用药材和布匹,装车送过去。封好的礼匣也带上。”
“臣这就安排。”
周云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朝堂外走去。
“随我去城门送送。”
……
城门外,洛城使团正在等候。
十二名洛城女禁卫分列两旁,身姿挺拔。
那头飞云鹤收敛了双翅,立在队伍侧旁,雪白修长的翎羽随风微拂。
楚欣然一身淡青长裙,外罩月白披氅,站在队伍前方。
侍女秋莹紧紧跟在她身侧,正指挥着随从将车马辕辔扣紧。
花城调来的大车陆续停在队伍后方,随车执事拿着清单,逐一交接。
粗大的麻绳将沉甸甸的灵米袋、一捆捆包装完好的药材以及装满了各种物资的大箱子固定在宽厚车板上,四角皆盖着防雨油布,车轮深深压在地面,显出惊人的分量。
踏踏的脚步声从城门洞内传来。
周云带着婉儿与夏暖暖穿过门洞,快步迎了上来。
“欣然。”
周云走上前,朝后方的车队一指,笑道:“既然来了,就别空手回去。这些东西带回洛城,平日总用得上。”
楚欣然看着后方那一长列大车,眸光扫过高高垒起的粮药,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周公,哪有你这样回礼的?我本来是来送礼的,结果你给的比我送的还多这么多。这算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专程来打秋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