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钢出铁水的消息以电报的形式从攀枝花发出去的时候,裴一泓在机要室门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等着那几封电报的回复。
第一封发往京城的政务院,第二封发往蓉市的省革委,第三封发往冶金部,第四封发往一机部。
电文不长,只有一行字,
“攀钢一号高炉于今日九时出铁水成功。“
落款是.......
“攀钢建设总指挥部“。
裴一泓把电报纸递给机要员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在指挥部待了好几年,见过设备安装、见过铁路铺轨、见过高炉点火,但亲眼看见第一炉铁水从炉膛里流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
那铁水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把太阳塞进了铁水包里。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这条消息。
标题大同小异,有的写着“攀钢一号高炉出铁成功“,有的写着“我国西南最大的钢铁基地正式投产“........
陈旅长的老主任躺在床上,面前摊着那份报纸,头版那行大字他已经看了三遍。
他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靠在枕头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吴医生,我现在能不能从床上下来?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我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全国人民。“
主治医生吴介平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二先生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心里清楚这位老同志正在经历什么——不是病情的波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多年积压的心血终于有了回响。
他没法阻止,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主任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很慢,但稳。旁边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想扶,被他摆了摆手挡开了:
“不用,我自己来。“他坐直了身子,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床头柜上,转向站在门边的中年干部:
“你跟我讲一讲,刘国清同志的儿子,刘正中,在轧钢厂的工作怎么样了?“
中年干部往前站了半步,微微欠了身:
“首长,根据一机部计划司那边反馈的情况,刘正中同志在第三轧钢厂参加工作以来,表现突出。
他以普通工人的身份,牵头制定了设备技改方案,目前方案已通过审核,正在组织实施。
另外,他还在下班后给弟妹和邻居的孩子补课,群众反响很好。“
主任听完,脸上那层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慢慢褪下去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拿起报纸看了看那张配图,又放下:
“好嘛,虎父无犬子。这两父子,都是大才。
这个小陈临终前突然跑到我这里来,跟我讲,他走后,请我在建设上面的事情,完全放心的交给国清.....
你这样好了,去跟你大姐说一下,请她跑一趟刘正中住的那个四合院,请他过来做我的秘书。“
中年干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首长,孩子是优秀,可目前的形势......有同志会有想法的。“
摆主任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去办就好了。正中做过农民,在左家坞带着群众修水电站、搞生产;做过军人,立过一等功;现在是工人,在轧钢厂搞技改。
这样的干部,你去哪里找得到?他哪个比别人差了?
当我的秘书,这是我几年前就讲过的事情。“
中年干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二先生那双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还没关严,另一位干部就急匆匆地走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热,像是有什么好消息等不及要往外倒:
“首长听说了刘国清同志领导的攀钢出铁,非常激动啊。
首长说,这是我们在被全面技术封锁的情况下,完完全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大事,涉及一机部、冶金部、铁道兵那么多部门,太提气了。
首长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命令军委,川省的第一政治委员由刘国清同志担任,明年还要请他回来一趟,政务院要正式任命他为川省负责人。“
这年代的省一把手,通常也兼省军区的第一政委,所以需要军政两边同时下发任命。
主任听完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几秒:“好啦好啦,这个我知道的。“
他本来计划让刘国清先到组织部任副部长,在核心部门过渡一下,再往外放。
现在上位直接点了川省第一书记,这一步跨得比他预想的大。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位干部可以退下了。
远在赣省某个三线工厂的车间里,广播正在循环播放当天的新闻。
喇叭挂在车间横梁上,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在机器轰鸣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由我们自主建设、自主设计、自主施工的攀钢……于今日上午九时成功产出第一炉铁水……总指....刘国清....表示,今年炉转钢,明年就能轧钢……“
老政委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面前搁着一块还没加工完的工件。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锉刀停在工件表面,没有往前推也没有收回来。
他就那么蹲着,听完了整条广播,然后慢慢放下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直起腰来。
他站在车间的角落,周围是嗡嗡作响的机床和来来往往的工人,没人注意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那个项目他关注了很多年,从最早的地质勘测到厂址选定,从设备引进到施工方案,每一个节点他都过问过。
他本以为还要再等几年,没想到比他预想的提前了那么多。
他低下头,把锉刀重新拿起来,继续锉那块工件。
力道和节奏跟刚才一样,但在围裙上擦手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一机部办公室。周至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刊登了攀钢出铁消息的报纸。
他看完了整篇报道,又看了一遍那张配图,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抽屉里。
他从抽屉底层拿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全国工业布局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西南一路移到东北,又从东北移到沿海,最后落回西南那块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计划司办公室里,刘国清站在墙边那张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一边画一边说——
“小周,你看这里,西南这片,将来是要大用的。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以后。你信我。“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听不太懂,只知道跟着点头。
后来十几年过去了,那张地图上的红圈一个一个变成了现实。
攀钢,成昆铁路,西南三线,那些当初被人说“蛮干““急功近利“的布局,
如今一样一样立在地上,冒烟、出铁、跑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