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木门一开,屋里五道目光同时抬起。
红木茶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铁观音,旁边散着几页手写的赛事评语。
茶香已经淡了,但屋里那股沉甸甸的气压还在。
能坐到这张桌子边上的人,名字随便拎一个出去,都够圈里晚辈紧张半天。
林阙跟着叶老跨进门,没有四处乱看。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圈。
刚才坐在他左右两侧的严枕明和梁秋都在。
严枕明坐在茶桌左侧,老花镜搁在手边,面前放着一份赛事总评表。
梁秋靠右,笔记本已经翻到新的一页,钢笔横在纸上,像刚写完什么。
对面坐着两个中年人。
灰色西装那位坐姿端正,林阙在比赛手册的评委页上见过这张脸,
钢琴大师赵行舟。
旁边那个年纪稍轻些,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正拿指头按着评分汇总表的末行数字逐个核对,一看就是管事的人。
最里面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
她穿深紫色针织开衫,手里捧着茶盏,姿态温和。
可她的目光很亮,落在人身上时,有种多年听琴听出来的准头。
门开的那一刻,屋内五人同时抬头。
严枕明最先站起身。
“叶老。”
梁秋跟着放下茶杯。
赵行舟和孟临川几乎同时起身,语气都放得很恭敬。
“叶老,您来了。”
最里面的银发老太太也起了身,笑着唤了一声。
“叶大哥。”
一句称呼落下,屋内的层级瞬间立住了。
林阙站在叶老身后半步,心里把这个分量记下。
叶晞跟在他旁边。
刚才领奖台上的松弛,在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被她收了起来。
她双手放在身前,乖乖弯腰。
“严伯伯好,梁叔叔好,赵叔叔好,孟叔叔好。”
说完,她看到最里面那位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软了几分。
“沈奶奶,您也在。”
银发老太太把茶盏放下,朝她招了招手。
“小晞,过来让我看看。”
叶晞顺势在沈老太太旁边坐下,落座的瞬间,手指习惯性地理了一下耳边碎发,
目光在茶桌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个舒服的位置放视线。
但她的余光掠过了林阙站的方向。
动作很自然,混在整理仪态的一连串小动作里,几乎看不出端倪。
屋里几位长辈都笑了。
孟临川看着叶晞,忍不住打趣。
“刚才在台上拿满分的时候,气场能压住两千多人。
现在一见沈老师,倒像回到小时候了。”
叶晞耳尖泛了点红,没反驳。
屋里的气氛松下来不少。
严枕明看了叶晞两秒,语气宽厚,但用词很精准。
“小晞,今晚那个华彩,比我一年前在金陵听到的那次,进步大了很多。”
赵行舟端着茶,没说话,只朝叶老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杯。
那个动作不需要翻译。
叶晞听到夸奖,先看了一眼叶老,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没有立刻接夸奖,只认真想了想。
“谢谢严伯伯。”
她抿了下唇。
“还有不足的地方。赛后我自己复盘了一遍,中段有一处气口接得不够干净,左手压得太紧了。”
说这句话时,她下意识看向林阙。
这个小动作很快。
可房间里坐着的,哪一个都不迟钝。
梁秋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严枕明也朝林阙那边多看了一眼。
刚才他们在评委席上就注意过这个年轻人。
坐在A区二排,夹在他们两人中间。
年纪轻得过分,却敢在开场前插进他们对拉三的判断。
那句“感受跟年龄无关”,当时听着像少年人的意气。
可叶晞上台之后,整场演奏像是专门替那句话做了一份答卷。
梁秋后来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普通观众不会那么说。
普通赞助方子侄也不会那么准。
银发老太太忽然开口。
“恰恰是那里,是全场处理最好的一处。”
屋里安静下来。
叶晞怔了下。
林阙也抬眼看向那位老太太。
老太太站起身,先朝叶老点了点头。
“叶大哥,今晚小晞给你争气了。”
叶老摆摆手,嘴上随意。
“别夸她,免得她明天就飘。”
叶晞小声道:“我没有。”
老太太笑了一声,看向叶晞。
“我们家小晞真是长成大姑娘了。时间真快,记得喝你满月酒好像就在昨天。”
叶晞小声反驳。
“沈奶奶,我马上都十八了。”
屋内几人又笑起来。
刚才那种顶级评审局的威压,被这一句冲淡不少。
老太太朝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
叶晞却没有坐,只站在一侧。
她知道爷爷带林阙进来,肯定还有话要说。
老太太看出她的小心思,也没点破,只继续说道:
“你说中段左手压得太紧,若从教材标准看,确实可以再松半分。”
叶晞点头。
“我当时情绪没完全收住。”
“收住就少了。”老太太说。
叶晞抬头。
老太太放慢语速,语气温和,却每个字都很准。
“那一处如果处理得干净,当然漂亮。
可今晚的拉三,漂亮不够。
你前面已经把规矩弹够了,到了那里,左手那一下压重,反倒把人从曲谱里拽出来了。”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一下,是人终于开口了。”
叶晞的手指攥住裤裙,没说话。
林阙站在旁边,安静听着。
他听懂了。
这位沈老太太没有从错音、节奏和力度去评价。
她抓的是表达。
和他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番话,恰好落在同一处。
严枕明接过话。
“沈老师这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那一处我打分时犹豫过,后来还是没扣。”
梁秋翻开笔记本,看了眼自己写下的那一行字。
“大象无形。”
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写了二十年乐评,最怕的不是弹错音,是所有人都弹对了,却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动笔。”
赵行舟端着杯子,冷不丁冒了一句:
“合议的时候有人说给满分太冒进。
我问他,这场拿不了满分,星海杯还想等什么。
那位老师后来一个字没说,直接改的分。”
话说到这儿,该说的都说完了。
叶晞被一群长辈围着夸的脸上有点发热。
她平时在外人面前能撑住端庄,可这些人都是从小看着她摸琴的长辈。
她越想稳住,越稳不住。
林阙在旁边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朝任何一把空椅子挪动半步。
他看着叶晞被长辈们围着说话,耳尖红了一层又一层。
林阙垂了垂眼,把嘴角那道弧度压回原位。
沈老太太这才把视线落在林阙身上。
刚才她不是没看见林阙。
只是她先把叶晞今晚的琴说完。
此刻,她看着这个站在叶老身后半步的年轻人,目光停了两秒。
“叶大哥,这位年轻人是?”
严枕明和梁秋也同时看向林阙。
两人终于把评委席上的那个位置,走廊里叶晞下意识看的方向,眼前这间贵宾室,串到了一起。
严枕明没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眼镜的镜腿。
A区二排的座位、叶老亲自引进门
——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但搁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梁秋的反应更直接。
他想起开场前自己断言叶晞撑不起拉三,结果中途被那场演奏生生推翻。
而推翻他判断的第一句话,恰好来自这个少年。
梁秋把茶杯放回茶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年轻人,我们刚才是不是坐在一起?”
林阙点头,语气礼貌。
“梁老师好。刚才冒昧插话,让您见笑了。”
梁秋摆手。
“见笑谈不上。”
他盯着林阙。
“你那句感受跟年龄无关,我当时觉得太理想化。现在看来,倒是我把年龄看重了。”
严枕明也开口。
“你说自己平时喜欢写作?”
“写一点。”林阙答得很稳。
赵行舟看向叶老。
“叶老,您这可有点不厚道。带了位小朋友进来,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孟临川半开玩笑。
“能听拉三听到那一步的小朋友,怕也不是普通小朋友。”
叶晞听到“小朋友”三个字,忍不住看了林阙一眼。
林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这份稳,让沈老太太看得更认真了些。
老太太看了林阙几秒。
三十年坐在评委席上,她听过太多人弹第一个音之前的呼吸
——有人屏气,有人抢拍,有人还没碰键手就在抖。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间屋子里的状态,让她想起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静。
那种静跟胆小无关,跟迟钝无关。
像上好的琴弦松紧恰到好处,不拨不响,但你知道一碰就会出声。
叶老背着手,终于笑了。
“行,给大家介绍一下。”
屋里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叶晞站在旁边,指尖在身侧轻轻收拢。
她从小在这种场合里长大,知道爷爷把一个人带进这间屋子意味着什么。
林阙也知道。
但他只是微微欠身,等着叶老开口。
叶老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整间屋子。
“这位小伙子叫林阙。”
屋里有人点了下头,带着礼貌的分寸。
“今年扶之摇征文大赛的冠军。”
“也是小晞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