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全国冠军。”
这句话落下,叶晞脸上的笑意停住了,眼底的惊讶一点点漫开。
她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两秒。
“爷爷,您也知道扶之摇的事?”
在叶晞的印象里,爷爷很少主动关注文学赛事。
他的日常被琴谱、唱片和学生占满,偶尔翻书,
也多半是为了找音乐里的另一种表达。
叶老背着手,脚步没停。
他的嘴角挂着笑意,不紧不慢。
“还不是你苏爷爷,这老头可是没少跟我唠叨。”
“苏爷爷”三个字落进走廊。
叶晞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额外的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林阙走在半步之后的位置,面上波澜不惊,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
苏爷爷。
这个称呼指向的人,几乎没有第二个。
苏慕白。
林阙想起青蓝计划课堂上那个温和到近乎锋利的老人。
苏慕白坐在讲台后,只一句,就能把人的文章拆到骨头里。
他坐在讲台上问自己“你和见深谁的眼睛看得更深”时的神情,此刻在林阙的记忆里闪了一下。
叶晞下意识追问:
“苏爷爷?他不是都隐退了吗?
上次见他还是前年在海省的椰树林里,他穿着花衬衫在钓鱼,钓上来一只拖鞋还特别高兴,当时他还说不回京城了。”
叶老笑了笑,没接拖鞋的话茬。
“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届“扶之摇“,是历届以来动静最大的一次。
从作协到教育部,从清北到各省文联,所有人都在盯着。
你苏爷爷虽然封笔多年,但这老头的眼睛可从来没封过。”
叶老说到这里,步子慢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叶晞脸上平移到林阙身上,停了一秒。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带着不轻的分量。
“上个月作协主席在海省请他出山,回京之后,苏慕白前前后后打了三通电话到我这儿。”
他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通。每一次都至少四十分钟。”
叶晞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四十分钟。
她太了解苏爷爷的通话习惯了。
这位老人家打电话,能在三分钟内把要说的事交代完,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
三次,四十分钟……
那就是两个小时。
苏慕白花两个小时在电话里聊一件事,这在叶晞的记忆里从未发生过。
叶老顿了顿,看向林阙。
“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聊那个有灵性的年轻人。”
廊灯的暖光在地砖上拖出三条长短不一的影子,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林阙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将散落的碎片拼合到一起。
叶老与苏慕白是旧交,两家关系亲近到叶晞从小喊“苏爷爷”的程度。
苏慕白受戴盛宗和薛弘川之邀出山担任集训特约教授,回京之后专门向叶老提及自己。
不管是文坛还是乐坛,顶层圈子在这一代老人身上,从来就不是两条平行线。
他们之间的纽带也许是几十年前某次笔会上的推杯换盏,
也许是某个深夜里一通聊到凌晨三点的长途电话。
圈子不大,但通道很深。
“叶老过誉了。”
林阙的语速平稳,声调没有起伏。
“苏先生是前辈,在集训课上点拨过我几句,晚辈受益匪浅。
能被他提及,已经是莫大的抬举。”
叶老看了他两秒。
“苏慕白那个人,你应该比叶晞清楚。”
叶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这辈子夸过的年轻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一个被他在电话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的后辈,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林阙没接话。
叶晞站在旁边,脑子里的信息量已经超载了。
她偷偷侧头看了林阙一眼。
这家伙的表情依旧平静。
叶老走了几步,收起感慨的神色,拍了拍手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后台有几个老朋友也在。
今晚这场比赛规格不低,圈里来了不少人。
正好要带小晞过去见见。”
他扭头看向林阙。
“小林,你要是不赶时间,一块儿过去坐坐?”
叶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林阙。
她的目光里藏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林阙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半秒犹豫,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不卑微。
“叶老抬爱,能跟着长辈们长见识,是晚辈的荣幸。”
叶老看着他,眼底的满意又深了一分。
“那一起走吧。”
身后的叶晞攥着裙摆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她侧过身,假装整理耳边的碎发,
嘴角那道弧度藏在碎发的阴影里,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三个人沿走廊往尽头走去。
叶老在前,步伐稳健,中山装的衣角随着步子一摆一摆。
林阙和叶晞落后半步,并肩跟着。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却又都默契地留着一点分寸。
走了十几步,叶晞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了一句只有林阙能听清的话。
“苏爷爷跟爷爷是世交,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但那脾气……”
叶晞撇撇嘴,把声音再压低了一度。
“比我爷爷还倔。”
她顿了一下。
“他能在电话里聊你聊四十分钟,这事比我钢琴比赛拿满分还稀罕。”
林阙偏头看她,嘴角牵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你应该瑟瑟发抖。”
叶晞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却藏着笑。
“苏爷爷看上的苗子,会被盘问到怀疑人生的。
上次有个作协推荐的青年诗人去海省拜访他,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说像被人把脑子打开检查了一遍。
当晚就把自己的诗集从网上撤了。”
林阙回想起集训营课堂上苏慕白的那几次对话。
那个温润却锐利的老人,问他为什么不替笔下的人物喊疼,问他和“见深”谁看得更深。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他嘴角翘了一下。
“已经被盘问过了。”
“嗯?”叶晞眨了眨眼。
“在集训营。苏慕白是青蓝计划的特约教授。”
叶晞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扭过头,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静了两秒,憋出一句。
“所以苏爷爷出山……是为了你们?”
叶晞深呼吸了一下,把这口气吐得很慢。
林阙点点头。
“放心,盘问这事儿,已经顺利过关了。”林阙接了一句,语气松弛。
叶晞点点头,长呼一口气,没接话。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攥着裙摆的布料。
安静了几步路的距离。
“林阙,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算多。”林阙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
“你知道的已经比大部分人多了。”
叶晞抿着嘴看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两秒。
“那什么时候,能比所有人都多?”
话出口的一瞬,叶晞自己先怔住了。
她立刻偏过头,假装去看墙上的照片,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林阙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的距离悄悄近了一点。
前面的叶老没有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敲了敲手背,嘴角压了又压。
年轻人的事,他不掺和。
但看得懂。
走廊转了一个弯。
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从演出海报换成了历届大师班的合影照片。
一帧帧黑白的、彩色的面孔从眼角掠过,全是这座音乐厅半个世纪以来最重要的时刻。
叶老走在前面,忽然侧过头,不回身,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老苏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
林阙和叶晞同时看向他的背影。
“他说,这个叫林阙的年轻人,写东西的时候眼睛是朝下看的。”
叶老的声音不高,脚步没停。
“朝下看的人,才看得见泥。站在高处望一眼,那只能叫路过。”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叶晞侧头看向林阙。
林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微微慢了半拍,像是在认真咂摸这句话的重量。
“苏先生很照顾我们这些晚辈。”
叶老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里多了一种难以察觉的轻快。
走廊继续往前延伸。
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砖也从浅灰色大理石换成了铺着厚地毯的暗红色走道。
两侧墙上挂着的不再是合影照片,而是几幅装裱古朴的书法作品。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茶香。
叶老放慢了脚步,扭头对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待会儿进去,你自己正常发挥就行。
别端着,也别刻意表现。
里面那几位都是老骨头了,最烦的就是年轻人端着。”
这话是对林阙说的。
语气像是家里的长辈带晚辈去见朋友之前的嘱咐,自然得不像是第二次见面。
林阙点了点头。
“明白。”
叶晞在旁边听着,心里泛起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爷爷对林阙的态度,已经越过了普通欣赏。
那语气太自然,像是把他带进了某个更亲近的范围。
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指甲油已经磨掉一半的指甲上,嘴角那道弧度又悄悄地翘了回来。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门框上方嵌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贵宾休息室II”几个字被廊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比走廊更暖,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柔光。
低沉的交谈声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那种上了年纪的嗓音特有的沉稳节奏。
偶尔夹杂着瓷杯碰触茶托的细响,“叮”的一声,清脆又克制。
那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节都压得很沉,带着久坐高位的人特有的气韵。
叶老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
老人的目光先落在叶晞脸上,又移到林阙脸上。
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里,笑意和郑重以一种微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伸出手,搭在门把上。
“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