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组那一场打完,第五轮第一日的比赛,也到了尾声。
叶无道走下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先去了演武场西侧那道执事通道的入口,池远和那个高个少年正守在那里。
“人呢?”
“进去了。”池远指着通道深处,“我一直看着,他没再出来。”
“长什么样?”
“黑短打,瘦,个子比叶哥矮半头。”池远顿了顿,“他左手腕上,有一圈黑的,跟高才那双手一个样子。”
叶无道眼神沉了一下。
“他自己知道么?”
“不知道。”池远摇头,“他进通道之前,在门口的灯下理过一次袖子。那一圈黑,从袖口露出来一寸,他随手又扯下去了。”
“他以为是脏的。”
叶无道在心里把这条记下。
“你今天这一场,没白看。”
他转身往洞府走。
回到地字末号洞府,池远先把肩上的伤换了一次药。那点黑气被烧出来之后,伤口边缘已经转成了正常的红。
叶无道坐到石案前,把今天这一整天的线,在同一条轴上排开。
晨间,高才来找他,说要去执法堂。
上午,高踞当众递匣子,被他顶了回去,那名记名执事的册子上多了一笔。
午后,配对表临时换人,周魇补录上台。
方才,池远追进执事通道,看见一个手上有黑纹的黑短打;池远挨了一下,那黑纹顺着伤口渗了进来。
四条线,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系统。”
“以磐石界黑雾、高才双手黑气、池远伤口黑气三者做比对,把关键信息列出来。”
【三项黑气比对结果:】
【一、共同特征:无本源波动,不受五行属性归类,可侵蚀皮肉与经脉表层,侵蚀方式与能量无关。】
【二、差异:磐石界样本浓度极高,直接吞噬世界本源与生灵意识;高才样本仅浸染手部,未侵入经脉;池远样本被火之本源逼出,可离体封存。】
【三、可确定结论:三者同源,属黑暗混沌一侧的侵蚀之气。】
【四、待确认:侵入至高界的具体路径;学院内部是否存有稳定传送节点。】
【五、风险提示:若黑气自伤口进入经脉深处,将以“占据”方式取代宿主意识,磐石界已有先例。】
叶无道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占据意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石敢当在磐石界看到的那一幕,他侄子、他阿叔、他整个寨子的人被占住身子,从眼睛里“空”掉的样子。
“那就不是普通的暗桩。”
叶无道缓缓开口。
“黑暗那一侧,在学院里养的,不是探子。”
“是口子。”
他把这一句压下去,抬头看向帝俊。
“今天你去东厢盯的那一趟,说清楚。”
帝俊上前一步。
“师尊,午前东厢进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补给执事,拎着两卷册子,进去半刻钟就出来了。”
“第二个是那名考生,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现。”
“第三个——”
“第三个手里拎着一只木盒,是从门里递出来给别人的。”叶无道接上。
“是。”帝俊点头,“递给的那个人,穿内门常服,往演武场西边去了。”
“西边看台第三排。”叶无道缓缓道,“那个没挂牌子的人。”
“对。”
叶无道沉默了几息。
“两个疑点。”
“第一,木盒从东厢到西看台,这条路很短,为什么不用侍从,要用一个内门弟子?”
“第二,那个没挂牌子的人,坐在执事与观考弟子中间,可他没有牌。”
“没牌的人,怎么坐在那一排?”
帝俊答不上来。
“因为他不需要牌。”叶无道缓缓道,“他不是学院的人。”
“他是外头进来的。”
帝俊愣了一下。
“外头?可这学院立在两混沌之间,外头只有混沌。”
“对。”叶无道点头,“可你想想,这几日学院里发生的事——第三轮阵台被人做了手脚,第二轮石鼎被人泄了气,送汤、送木盒、补录旧生,一条线走得顺顺当当。”
“这不是一个录事能办的事。”
“这是有人从外面往里头递东西。”
“怎么递?”
“走界壁。”叶无道缓缓开口,“学宫的界壁朝南那一段最薄,界壁外头就是黑暗混沌的边缘。”
“有人在那一段上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送不了人,送不了大军。”
“送一碗汤,送一只木盒,够了。”
帝俊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师尊的意思是……”
“高才手上那点黑,不是被人下了毒。”
“是从外头渗进来的。”
“渗进他手里,是因为他递过那一碗汤。”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
叶无道这才把那枚封着黑气的玉简放到石案上。
“明天一早,让季执事把这个也给苍梧教习看。”
“就说是池远伤口里逼出来的。”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就在这时,外间的石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不长不短,很规矩。
帝俊立刻起身,挡到洞口。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叶师兄,执法堂季执事让我送一句话。”
叶无道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很年轻的杂役,手里托着一枚封着符的竹简。
“什么话?”
“执事说——”
那杂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执事说:“你递的东西,今晚已经立了一册。明日辰时,堂里等你。带上那个人。””
叶无道接过竹简。
竹简上的封符完好,他没有当场拆。
“回去告诉季执事,我明早到。”
“是。”
那杂役转身,快步走了。
帝俊看着那人的背影,眉头皱起。
“师尊,这几日,来过石崖下的人太多了。”
“对。”叶无道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掉的背影,“所以从今夜起,这洞府不接外客。”
“除了一个人。”
“谁?”
“高才。”叶无道把竹简收进袖中,“他要出洞府,只能走一条路。”
“我亲自送他。”
他转身回洞府,走到内间。
内间石榻上,高才没有睡。
他盘腿坐着,两只发黑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听见了?”叶无道问。
“听见了。”高才抬起头,“明天辰时,执法堂。”
“对。”
“那我今晚……”
“今晚你睡这儿。”
高才看着他,看了很久。
“叶无道。”
“说。”
“你怕不怕我明天反口?”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反口,你就是一个人。”叶无道看着他,“你不反口,你身后就站着执法堂、接引台,还有一个我。”
“这笔账,你自己会算。”
高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腕,黑得发亮。
“我算得清。”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收。
“叶无道,我不识字。”
叶无道愣了一下。
“你识字么?”
“识得几个。”高才苦笑,“我出身太初界旁支,小时候连私塾都没上过。进了学院,名册上那个“高才”两个字,是别人教我写的。”
“今晚你说要送我一份口供。”
“那份东西,你自己写的字,我能不能认得出来?”
叶无道沉默了一瞬。
他走过去,在石案边坐下,把袖中的玉简取出来,摆在两个人中间。
“不写字。”
“我来念。”
“你听着。”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明天到了执法堂,你就这么背。”
高才看着那枚玉简,眼眶忽然红了。
“念吧。”
那一夜,地字末号洞府的灯,亮到了很晚。
灯下是两道人影。
一道坐着,一句一句地念。
另一道跪坐在石榻上,一句一句地跟。
念得很慢。
跟得更慢。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高才已经能自己说下去,只有几处地方卡顿。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卡顿的地方,也补上了。
叶无道把玉简收起来。
“够了。”
“明天到堂上,你就说这么多。”
高才没应声。
他坐在石榻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叶无道。”
“嗯。”
“我今天,也不算白活这几年。”
叶无道没有接话。
他吹熄了灯。
洞府里,只剩窗外那一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