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声闷响之后,静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是一声拖得很长的、骨头断开的脆响。
“咔。”
周魇的右臂,从肘弯处往下垂着。
他整个人单膝跪在台上,左肩抵着石面,喘得厉害。他那只垂着的右手,五指还张着,可已经握不成拳。
叶无道站在他面前。
他的左手背上有三道血痕,是自己那一下硬接掌风留下的。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别的伤。
“你的手断了。”
“再打,就不是手的事了。”
周魇没有立刻应声。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垂下来的右臂,然后把左手撑在台面上,试着往上起身。
起了一半,又落回去。
“我这三年,一直想找个地方把这一场打完。”
“我在原界练了三年,练的是同一手。”
“我知道那一手有毛病。”
“可我没别的手了。”
他抬起头。
“你今天扣了我的右手,就等于把我这三年扣住了。”
叶无道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下,那名记名执事落笔的声音,很轻。
“你手断了,我认负。”
“可你得记着我一句话。”
“你说。”
“我在原界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件事。”周魇的声音很低,“学院往南边,有一个地方,一年到头都在送人出去。”
“送出去的人,从来不回来。”
“他们管那个地方,叫“补录”。”
周魇跪在台上,喘着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也很散。
“好啊。”
“断了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叶无道。
“那一年我也是在这台上,一掌把人打死。”
“三年了,我天天想那一天。”
“今天有人给我机会,让我再打死一个。”
“我接了。”
“我没打过。”
“那就算我认了。”
他撑着左手,慢慢站起来,转向台侧的执事。
“第七组,周魇,认负。”
执事在名册上落了笔。
“第二十三组,叶无道,胜。”
台下,安静了半息,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那掌声散得有些杂,可到底是掌声。
叶无道没有立刻下台。
他看着周魇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忽然开口。
“周师兄。”
周魇停住。
“请你来的人,是谁。”
周魇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是谁。”
“我只知道,来找我的人,是功勋殿东厢的一个录事。”
“他给我的那块牌子,让我在接引台补录的时候,亮一下。”
“亮一下,就有人放我进来。”
叶无道点头。
“牌子还在么?”
“在。”
周魇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很小的牌子,随手丢了过来。
那牌子黑沉沉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魇”。
叶无道接住,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空的,只在最下方有一道极浅的弧纹,像是被什么印上去过,又被人抹掉了。
他把牌子收进袖子里。
“多谢。”
周魇抬脚往下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小子。”
“嗯?”
“你今天不杀我,是因为你不想。”
“可不是所有人都不杀。”
“你在这台上站了三天,也有人在台下站了三天。”
“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叶无道站在台上,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台下站了三天。”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
石敢当第一个冲过来。
“叶哥!你赢了!”
“赢了。”叶无道的声音有点哑,“你把今天的两场记清楚——第一场你赢在硬,第二场你打算怎么打?”
“俺留着劲。”
“对。”叶无道点头,“第五轮是三天,每天三场。你今天赢了一场,明天要是再赢两场,你的总榜就能进前五十。”
“前五十能有啥?”
“前五十,就不用被淘汰。”
石敢当咧嘴笑了。
“那俺就使劲往前咬。”
“咬。”叶无道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啥事?”
“明天你上台之前,看一眼台下的看客。”
“看谁?”
“看有没有人,一直在看我的手。”
石敢当愣了一下。
“看你的手干啥?”
“因为我今天没杀人。”叶无道缓缓开口,“周魇说得对——台上没有复核,杀不杀人,全看自己。”
“我在台上留了手,台下就有人看得出来。”
“看出来的人,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会想,我到底是不想杀,还是杀不了。”
石敢当没听懂,可他还是重重点头。
“俺记着了。”
人群外面,乌元朗挤过来,脸色不太好。
“叶哥,池远不见了。”
叶无道脚步一停。
“什么时候?”
“方才你打到最后那几息的时候。”乌元朗急得直搓手,“我回头找他,人就没影了。他旁边那两个小的说,他往场边那条执事通道去了。”
叶无道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眯起来。
执事通道。
那条通道,是各殿执事进出演武场的路,直通功勋殿东厢。
“池远跟谁走的?”
“不知道。”乌元朗咽了口唾沫,“可他留了句话,让那两个小的转给我。”
“什么话?”
“他说——”
乌元朗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叶哥让盯的门,开了”。”
叶无道没有立刻走。
他先站定,把今天这一场从头到尾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开口。
“帝俊。”
身后的玄袍身影上前半步。
“师尊。”
“你今天盯的门,有什么动静?”
“有。”帝俊声音很低,“午后到你上台之前,东厢那边进了三个人,出来两个。”
“出来两个的时候,手里都没拿东西。”
“可我看见了另一样。”
“什么?”
“第三个人进去的时候,门口有一名杂役,把一只木盒,从门里递了出来。”帝俊顿了顿,“木盒没出东厢,是递给了一个站在门外的内门弟子。”
“那弟子往哪边去了?”
“往演武场西边。”帝俊一字一顿,“西边看台下,第三排。”
叶无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边看台,第三排。
那一片坐着的,都是各殿的执事与前来观考的弟子。此刻散了大半,只余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
叶无道把那一片的人数了一遍。
“三个穿常服的,两个挂牌的,一个没挂牌的。”
“没挂牌的那个。”
“对。”叶无道慢慢开口,“你去查一查,那个人是谁。”
“是。”帝俊转身要走。
“不用。”叶无道忽然叫住他。
他抬眼,看向西边看台。
那个没挂牌子的人,正站起身,慢慢朝场外走。
那人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松弛。走到看台边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过头,隔着大半个演武场,朝叶无道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几百步,对了一次眼神。
那人笑了笑。
然后他融进了散场的人群里。
叶无道站在原地,手还放在袖子里。
袖子里那块刻着“魇”字的牌子,凉凉地贴着掌心。
“叶哥。”乌元朗小心地问,“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叶无道很平静,“可从今天起,我知道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东厢的门,不只是对着外面开。”
“它还对着场内开。”
他转过身,往洞府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老乌。”
“在。”
“池远要是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放什么?”
“就说,第二十三组叶无道在第五轮第一场,收了周魇的牌子。”
“放给谁?”
“放给高才。”叶无道看着他,“他现在最需要知道的一件事,是有人跟他一样,也是被那块牌子叫来的。”
“一个怕死的人,看到另一个更怕死的人手里的东西,就会想清楚自己该怎么选。”
乌元朗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叶无道继续往前走。
走出演武场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一眼云台。
云台上那七道气息,今天走了三道。
剩下的四道里,那道朦胧的青光,还悬在原处。
它没有动。
可叶无道觉得,那道青光,比前两天离他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