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弟子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便有人摇头叹气,纷纷朝苏秦投来不善目光。
一个年长些的灰衣弟子上前道:“你这后生好不晓事!先生平日何等和气,从未见他动过怒。你倒好,头一日来便把先生气成这般模样!”
又有人附和道:“先生说你修不成便是修不成,何必死缠烂打?如今惹恼了先生,倘若明日不肯出来讲课,我等岂不是要陪你受过?”
七嘴八舌,俱是责怪之辞。
苏秦却不答话。他仍跪在原处,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在反复咀嚼方才那几句话。
众人骂了半晌,见他不言不语如木桩一般,也觉无趣,摇着头各自散去了。
石台上便只剩了苏秦一人,与那蹲在台角偷偷打量他的小参。
小参见众人都走了,方才咽下那口粥,歪着头看苏秦,小声嘟囔:“你把老爷惹生气了。”
苏秦忽地抬起头来。他眼中那股子灰败之色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精光。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竟笑了一笑。
小参被他这变化弄得一愣:“你笑什么?”
苏秦并不答她,只朝那紧闭的石屋门深深一揖,起身朝山道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却是想着陶潜说的那一句话。
“火逼金行,反成亢阳之害”这是说他心急,告诫火候不可猛。可后头那一句“候差圭影,纵教午火空燃。”
圭影。
圭者,日晷之圭也。圭影度时,午时圭影最短。
候差圭影,是说他来的时候不对。
午火空燃,午火,午时之火。
苏秦脚步一顿,立在山道中央,仰头望了一眼天色。此时不过辰时刚过,日头尚在东方。
他攥了攥拳,转身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面朝石屋方向,安安静静等着。
小参抱着空粥碗从台上跳下来,见这人不走也不闹,只坐在那里望着天,便也不管他,一蹦一跳地往后山去了。
日头渐高,一寸一挪上中天。苏秦坐在那石头上纹丝不动,两眼盯着天上那轮白日,心中默数时辰。山风吹来,落叶打在脸上也不拂。
待得日影收到脚下,正是午时。
苏秦霍然起身,抖了抖衣袍,快步朝石台上那间石屋行去。到得门前,他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三声,不急不缓。
门内寂静了片刻,便听得“吱呀”一响,那木门从内开了。
门里头,陶潜正坐在一张矮几后头,手边搁着半盏凉茶。他将那双浑浊老眼朝门口一瞥,嘴角微微一动,也不说进来,也不说滚,只拿拐棍点了点面前的地面。
苏秦跨过门槛,走到几前,双膝着地,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弟子苏秦,求师父教我长生之术。”
屋内光线昏暗,从窗格子里漏进几道午时的日光,照在地上几片碎金似的。
陶潜拿起茶盏呷了一口,将盏底那点残茶吃尽了,方才开口,声音里竟带了几分笑意:“你倒是听出来了。”
苏秦抬起头,目中精光闪动。
“起来罢,地上凉。”陶潜将拐棍搁在几上,拿下巴朝旁边矮凳一点,“坐。”
苏秦站起身来,却未坐,仍是立着,拱手道:“师父方才那两句,弟子斗胆一猜,师父并非不肯教,是那场面上人多嘴杂,不便明言。”
陶潜将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你果然是有慧根的。”
“先前那数百号人,良莠不齐,各怀心思。其中不乏各国耳目。我若当着他们的面传你道法,你信不信,你活不过半年。”
苏秦背脊一寒。
“各国皆在寻仙,寻的不是道,是术。”陶潜语声平,“是能驱山填海的术,是能刀枪不入的术,是能千里取人首级的术。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身上若带了这等本事,便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那些个诸侯王公,抢不到手便毁了你,免得落入旁人手中。”
苏秦默然半晌,道:“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得还不够。”陶潜抬起拐棍,在苏秦胸口前虚点了一下,“有桩事,我方才说的是实话,你的年岁,大了。”
苏秦面色微变。
“二十三岁,先天精气散了七八八,后天浊气填了满当。”陶潜将拐棍收回,竖在膝前,两手叠在棍头上,“我便是将那上乘功法一字不漏传与你,你穷尽此生,也修不出金丹。人仙么,或可摸着个边,但也难成,长生二字与你更是无缘。”
这话说得直白。
苏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声音却仍稳得住:“那弟子还有旁的路可走么?”
陶潜将拐棍靠在几案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道:“你要走正宗的金丹大道,那是万万不能了。不过,我手上倒有一门尸解的法门,今日便传授与你。
你依此法修持,异日遇着刀兵劫数,大可利用其兵解脱身,撇下这具皮囊。脱壳之后,虽则是个不入流的鬼仙,但也确确实实是得了个另类的长生。”
苏秦闻言,直欢喜得心头火热,如同枯木逢春一般,只顾伏在地上不住叩头,连声叫道:“多谢师父慈悲!多谢师父赐法!”
陶潜摆了摆手,让他停下,继续说道:“你且先莫忙着高兴。这法门虽是鬼仙之道,阴气极重,但你做了鬼仙之后,却不可就此懈怠,仍要日夜用功修行。若能熬过那无尽年月,将这纯阴之体修出一点纯阳来,借此造化出一具肉身,便可脱去鬼籍,重新归入人仙之列。”
苏秦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眼中满是期冀。
陶潜顿了一顿,又道:“待你入得人仙,再苦修不辍,将那肉身炼得纯阳无阴,毫无渣滓,便可踏入地仙果位。此乃真正的长生之法,只要你肯下苦功,哪怕是千难万险,也终有熬出头的一日,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下得了苦功。”
苏秦挺直了腰板,正色道:“弟子既发心向道,便不怕千难万险!哪怕是将这身骨肉化作齑粉,也定要寻着那纯阳之路,绝不负师父传法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