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胳膊还举在半空，那个想拥抱儿子的姿势保持了几秒后慢慢放下来，脸上的笑容却没收。
“哈？”
他歪了歪脑袋，用一种明显在审视儿子精神状态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江枫两遍，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是不是看到老爸帅气的脸以后心里不平衡了？我知道你长得像你妈多一点，但也不至于嫉妒到胡说八道吧？”
江枫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他往前挪了半步，和江临的距离拉到三步以内。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江临把两只手抄在身后，整个人往石台上一靠，嘴角还挂着笑，但眉毛往上挑了挑，带着一层薄薄的打量。
“行，那你说说看，你爸我怎么就成天魂了？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自己亲爸的。”
“你在这本书里困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反正挺久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太计较了。”
江临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这本书的本质是通玄拿来封七魄的容器，内部残余的污染从来就没断过。通玄本人在里面熬了三百年，被侵蚀到精神崩溃彻底发疯。”
“通玄是青云观开山祖师，道行比你高出不知道多少。他都扛不住，你凭什么扛了二十多年还清醒？”
江临挠后脑勺的手停了那么一会儿，垂了下来。
“嗨，可能就是年轻嘛，底子好。”
“底子好三个字解释不了你的情况。”
江枫没有给他嬉皮笑脸的余地，直接往下接。
“天魂胎光，太清阳和之气所化，居上丹田，主宰先天性命和本源生机。胎光充足的表现是什么？神清目明，体魄强健，杂念稀少，福寿绵长。”
“你在一个连通玄都撑不住的环境里活了二十多年，不光没疯，还清醒到能用拆字成阵给我刻路标，能用归名桥帮我找回五官。”
“这些事情，一个普通的青云观弟子做不到。”
江临的嘴巴张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嘴角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他的拇指开始在小臂上来回蹭着，这是他思考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继续。”
“第二点。”
江枫的视线盯着他的胸口正中央的位置。
“我六岁确诊脑瘤，医学判定最多活三个月，你在落凤谷布散气阵，以至亲因果为火引，把我的寿命从三个月硬拖到了成年。”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风水术法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续命，你知道为什么你做到了吗？”
江临的拇指不蹭了。
“因为天魂的核心功用就是连接天道元气，决定寿元长短，散气阵只是一个通道。真正让我多活这些年的能量来源，是你身上天魂胎光的本源生机。”
江枫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江临胸口的方向。
“你把自己的东西，分了一部分给我。”
江临抱在身后的两只手慢慢松开了，落在身体两侧垂着，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
可他没有开口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还有第三点。”
江枫没有停。
“幽精死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它问我天魂胎光会是谁？”
“三魂散落人间三百年，幽精和爽灵互相之间能感知到彼此存在但无法精准定位。幽精如果不知道天魂在我身边，它可以直接点名，没必要用疑问句。”
“它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它知道天魂就藏在我最亲近的人里面，但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个。”
江临的眼睛眯了眯，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直。
“天魂是三魂里唯一向善的魂，喜清净，远淫欲，助人修行延寿。这样一个存在散落人间以后，最可能选择什么样的容身方式？”
江枫自己接了答案。
“融入一个人类的身体，和那个人共生，以人的方式活着。不聚拢力量，不引发动静，不伤害任何人。一个天赋高得离谱却从来不作恶的人。”
“青云观百年来第一天才，二十岁独立设坛的江临。”
这个名字落下来以后，石台边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临从石台旁边站直身子，两只胳膊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安放，最后又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
可这一次那个动作里没有了刚才的松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局促。
“等等，你等一下。”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是听明白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天魂啊？”
他搓了搓鼻尖，脸上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你也说了，天魂是三魂里唯一向善的。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是天魂，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你老爸我确实是青云观第一天才，但你这么夸我也太过了吧，我经不起这个。”
江枫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那张带着困惑和局促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听懂了所有论证却还是本能地想把话题往轻松方向拐的人。
这就是江临。
永远把重的东西举得很轻，永远先笑一下再面对真相。
“爸。”
江枫的声音把江临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江临的嘴巴合上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脸上最后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本来是来带你回去的，回白鹤坳村，回青云观，让你给我妈做顿饭。”
江枫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但你是天魂这件事，改变了所有计划。”
“三魂七魄俱全的远古邪物如果三魂重聚，大灾就会重启，方圆几百里生灵涂炭，谁都活不了。”
“幽精被我灭了，爽灵也在生死契里消亡了。”
“三魂只剩你一个。”
江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面前一脸肯定的儿子，心里还是大大的疑惑，甚至连自己都有点动摇。
“难道我真特么的是什么天魂胎光？不能够吧？”
“没必要废话了。”
江枫摆好起手式，下定了决心。
“来堂堂正正地决战吧！”
“我会尽全力，把你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