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股东的目光同时收回柜台上那三枚铜钱旁边。
上爻还没落。
江枫的笔杆悬在柜台上方。
“前面五道爻辞,四个人各有各的暗箭。”
笔杆落到上爻位置。
“可伏矢局中最早射出那支箭的人,不在活着的四位中间。”
围观百姓的嗓门矮了一截。
江枫把笔杆指向柜台上那张遗书。
“他在已经倒下的那个人身后。”
胡大桩第一个开口。
“你说鲁平顺?不可能!他掌铺十六年,聚信号从一个半死不活的杂货摊做到渡鱼口最大的鱼胶铺子,全靠他!”
宋细娘跟上来,声音比胡大桩低,话比胡大桩重。
“鲁掌柜对鱼胶的门道比我们四个加起来都清楚,他不会害自己的铺子。”
冯三赖和孙半升也各自附和。
四个人头一回站到了同一边。
江枫等他们说完。
“四位说得对,鲁平顺最爱聚信号,最懂鱼胶。可最爱铺子的人掺了潮料,最懂鱼胶的人把那批货做成了霉货。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什么?”
四张脸的颜色一齐变了。
江枫拿起遗书翻过来扣在柜台上,手指按住纸面。
“这四个字的笔力分布前重后轻。第一笔落得稳,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墨痕比前三个字加起来都长。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写到最后一个字,力气已经撑不住了。”
捕快凑近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这种前稳后塌的笔势,是一个人从下定决心到扛不住之间留下的变化。没有人拿刀架着他写,能拿刀架的人不需要等遗书。”
江枫的笔杆移到仓库方向。
“他上吊用的绳子挂在房梁第二根横木上。仓库有三根横木,第一根最矮,踩凳子就够得着。他偏挑了第二根,多搭一截梯才能挂绳。费更大的劲选更高的位置,是怕自己反悔。”
围观百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枫的手指离开遗书,指向仓库矮桌方向。
“矮桌底下的暗格里,藏着一本旧账。记了四位东家所有暗中动手脚的细节。这本账能用来要挟任何一个人,可他一次都没用。”
胡大桩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为什么不用?”
“因为账本第一页记的是他自己掺潮料的日期。一个手里拿着所有人把柄的人,同时把自己的把柄写在了第一页。”
宋细娘呼吸急了一拍。
“他在记认罪书?”
“比认罪书复杂。”
江枫把铜钱拢到掌心。
“他是被自己做错的那一步活活压垮的。潮料是他掺的,痕迹是他伪造给胡大桩的。”
“可他没想到宋东家的暗记系统会追到蜡封底部,没想到冯东家的伙计网会在库房后门蹲人,没想到孙东家跟外镇通信的事让老客商开始盘问货品来路。”
“他射出去的第一支箭,被四面墙弹了回来。”
捕快站直了身子。
“有没有实打实的东西能证明?”
江枫看向宋细娘。
“宋东家,每批货经手的顺序怎么标?”
宋细娘沉了很长一口气。
“蜡封底部的刮痕。一道代表第一手验封,两道代表第二手,三道代表出库最终确认。”
江枫让伙计从仓库深处搬出三罐蜡封最完整的旧货,逐一翻底对着天光。
三罐底部刮痕分别是一道,两道,三道。
“一道痕的这罐,对应鲁掌柜亲手验封。如果潮料是入库之后才被动的手脚,第一手验封的蜡面不会有问题。”
捕快揭了蜡封一角,低头闻了闻,脸色当场就变了。
“封蜡完好,里面已经霉了。”
“说明潮料在封蜡之前就掺进去了。封蜡第一关,就是鲁掌柜本人。”
围观百姓的嗓门全抬了起来。
胡大桩扭过头盯住宋细娘。
“你早就查到了!你为什么不说!”
江枫的声音盖住了他。
“她早说,鲁平顺不会死。她早说,聚信号也不会被猜忌拖到今天。”
宋细娘站在柜台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了。
冯三赖往前探了一步。
“既然潮料是鲁掌柜自己掺的,那他的死也是自作自受。”
江枫没看他,朝铺面里喊了一声。
“出事那天早上,最先到仓库的两个伙计,出来。”
两个年轻伙计走出来,脸上带着不安。
江枫问左边的。
“出事前一天晚上,谁让你去鲁掌柜门口送茶?”
伙计看了一眼冯三赖,嘴唇抖了一下。
“冯……冯东家。”
右边的伙计低下了头。
“前三天让我当面问库房后门锁扣的事,也是冯东家。”
江枫看向冯三赖。
“鲁平顺出事前那几天,你安排的人在他身边转了多少圈?送茶的,查锁的,问蜡封的。他每转一次头,都能看见你的人盯着他。”
冯三赖脸皮绷了一下。
“一个知道自己手不干净的人,被眼线网围了整整三天。他连在仓库里坐着喝口水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看。”
围观百姓没一个敢出声,只剩江水拍岸的动静往耳朵里钻。
“你没逼他上吊,可你替恐惧修好了路。”
冯三赖退了两步,背靠在铺面板壁上。
孙半升趁着场面乱,压低嗓门说要退伙。
江枫回了一句。
“你现在走,外面的人只会觉得你卷着最值钱的东西跑了,这支箭已经调头了。”
孙半升扶住柜台才站稳。
江枫拿起遗书,把字面翻过来对着日光。
“这四个字,是他对整套暗箭循环的认错。他知道自己起了头,也知道自己收不了尾。”
他把遗书放回柜台中央。
“这四个字,是他留给铺子的最后一句实话。比遗书沉。”
四个股东一个都没开口。
捕快弯腰把暗格里的旧账本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日期清清楚楚,后面写着六个字。
“初掺潮料,半斤。”
四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全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