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安娜带着她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间是给加德纳太太和先生的。”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卧室,正中一张带顶篷的大床,深色的帷幔垂着,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加德纳太太走进去,环顾四周,脸上满是笑意。
“真是太美了。”
乔治安娜笑了笑,又领着伊丽莎白和玛丽往前走。
“这两间是给你们的。”
她推开相邻的两扇门。
玛丽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伊丽莎白。
“我和姐姐可以住一间。”
乔治安娜眨了眨眼,脸上带着那种促狭的笑。
“房子太多,空着也是空着。一人一间正好。”
玛丽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房间比她预想的还大。一张四柱床靠在墙边,床幔是浅绿色的,软软地垂着。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墙角还有一个大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浴袍。
她走到窗边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软得不可思议,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云朵托着。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舒服。
太舒服了。
比朗博恩的椅子舒服,比柯林斯家的床舒服,比之前那些旅馆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
她正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忽然觉得门口有人。
睁开眼睛一看,乔治安娜还站在那儿,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她。
玛丽愣了一下。
“你……还有事?”
乔治安娜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问你想吃什么。”
玛丽看着她。
乔治安娜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很。
“伦敦那边有一些印度来的香料,如果你想吃咖喱,也可以让厨娘做的。”
玛丽想了想。
咖喱?那些好香料磨成粉做咖喱,真是可惜了。
“我倒是知道一个做法,”她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厨娘试试。”
乔治安娜眼睛亮了。
“你说说看。”
玛丽开始讲。焯水,炒糖色,下肉,加香料,慢炖。她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解释清楚。
乔治安娜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她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纸和羽毛笔。
“你写下来。我记不住那么多。”
玛丽接过笔,低头写起来。
八角,桂皮,香叶,伍斯特酱,糖,白葡萄酒——她把方子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加了一句:肉要冷水下锅,煮开撇沫,才能去掉腥味。
乔治安娜凑过来看。
“这个冷水煮开撇沫,是什么意思?”
玛丽抬头看着她。
“肉类有腥味。冷水下锅,慢慢煮开,那些脏东西就会浮出来。撇掉,肉就干净了。”
乔治安娜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玛丽以为她终于要问达西的事了。
可乔治安娜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她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玛丽靠在沙发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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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时候,玛丽一走进餐厅,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红烧牛肉。
那香气浓郁,霸道,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喉咙动了动。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份。
那肉块炖得软烂,酱红色,油汪汪的,旁边还配着一小碗肉汤。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久违了。
真的久违了。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悄声问。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这个?”
玛丽咽下那块肉,低声回了一句。
“他们家有东方香料,不想浪费而已。”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没再问。
达西坐在主位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玛丽。
她正用叉子叉着一块牛肉,吃完之后,又拿起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汤吃。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想起在朗博恩吃过的那顿饭。
那次的菜,也是这样的香味,只是没这么浓。现在这一道,香料的味道更足,肉炖得更烂,分明是改良过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正低着头吃东西,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达西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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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回到客厅里闲谈。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乔治安娜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音符流畅,不急不慢,是亨德尔的一首小奏鸣曲。客厅里的人都听着,偶尔说几句话,气氛轻松而闲适。
她弹完一曲,从钢琴前站起来,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
“我弹完了,哪位再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加德纳太太笑着说自己多年没碰琴,早就生疏了。伊丽莎白摇摇头,说自己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不敢献丑。
玛丽站起来。
“我来试试吧。”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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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是亨德尔《降B大调组曲》里的小步舞曲。
那旋律简单而优美,像一个人在黄昏的花园里散步,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夕阳。音符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却又温柔庄重,不让人觉得沉重,只觉得心里很静。
乔治安娜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跟着节奏。那目光里有一点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刚认识的人。
达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玛丽身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惊艳,只是注意到了一些东西。这个姑娘弹琴的样子,总是和那些急着表现的小姐们不太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客厅里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
玛丽没有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乔治安娜。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说:接下来这首,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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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是菲尔德的夜曲。
第一个音符轻轻跳出来,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那些音符慢慢地流淌出来,像是深夜里的一个人在窗边坐着,望着外面的月亮,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乔治安娜的身子微微坐直了。
她看着玛丽的手指,看着那些在琴键上轻轻跳动的影子,看着玛丽低垂的睫毛。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那些来彭伯里做客的小姐们不一样。那些小姐弹琴的时候,眼睛会不时瞟向旁边的人,看有没有在注意自己。可玛丽弹琴的时候,好像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玛丽的手指移到玛丽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达西脸上。
达西正看着玛丽。
那个目光让乔治安娜愣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注视,而是另一种东西。她顺着那目光看回去,又看了看玛丽,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轻轻颤着。
乔治安娜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达西也没有鼓掌。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玛丽。
那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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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坐在钢琴前,没有立刻弹第三首。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像是在等什么。客厅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烛光轻轻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然后她开始了。
第一个主题从低音区慢慢升起来,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走。那几个音符简单得很,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步步走来。
那是帕萨卡利亚。
亨德尔写的,g小调的那首。
低音主题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每一次都一样,又都不一样。上面的旋律在变,在转,在盘旋。有时候高亢,像在呼喊;有时候低沉,像在叹息;有时候快一点,像是心跳加速;有时候慢下来,慢得让人屏住呼吸。
玛丽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乔治安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学过这首曲子,知道它有多难。不是难在快,是难在那种克制——那么多的变化,那么多的层次,却要压在一个反复出现的低音下面。她练过很多遍,从来没有弹好过。
可玛丽弹得那么好。
那些变奏一层一层往上推,像楼梯,像台阶,像一座慢慢建起来的大教堂。每一个新的变奏都让人想:还能更高吗?然后下一个变奏就真的更高了。
乔治安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明白哥哥为什么会那样看她。
这个姑娘,和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达西端着茶杯,忘了喝。
他看着玛丽的手指,看着那些在琴键上跳动的影子,看着她的侧脸。烛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技巧的问题。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放进音乐里,才能弹出来的东西。
那些变奏推到了最高处,最激烈的地方。那些音符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让人喘不过气。然后——忽然停了。
安静。
只有低音主题还在那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发生过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里轻轻颤着,颤了很久。
没有人动。
乔治安娜低着头,攥着裙摆的手还没有松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想的是:我弹成这样还要练习好久。
达西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玛丽,看着那个从钢琴前慢慢站起来的姑娘,看着她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没有看任何人。
可他知道,他刚才听见的不是音乐。
是别的东西。
玛丽在乔治安娜旁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加德纳太太才放下茶杯,轻轻拍了几下手。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乔治安娜转过头,看着玛丽。
“那首曲子……叫什么?”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帕萨卡利亚。亨德尔写的。”
乔治安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