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走过几个农人,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可脸上气色不错,红润润的,不像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人。
伊丽莎白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看来达西对佃农还过得去。”
玛丽点点头。
“是不错。”
伊丽莎白又说:“不过如今佃农过不下去也能去城里谋生,倒不一定要赖在他家地上。”
玛丽看了她一眼。
“能去的都去了。留下来的,多少是走不掉的。”
伊丽莎白没接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地方。那些地明显被重新规划过,旧的篱笆拆了,新的正在立起来。远处有人在挖沟,有人在夯土,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玛丽指着那片地。
“你看那儿。”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圈地?”
玛丽点点头。
“这些新的圈地地主,才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她顿了顿,又说。
“他们可没有什么“优待佃农”的传统。买地就是为了赚钱,能种粮食种粮食,能养羊养羊,雇几个工人干完活就打发走。哪来的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情分?”
伊丽莎白看着那片地,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把那些热火朝天的景象抛在后面。前面不远处,彭伯里的方向,那些老旧的农舍和红润的脸,还在窗外慢慢掠过。
下午又走了两个小时,马车在一个镇子边上拐了弯,加德纳太太指着前面说:“绕过那片林子,就能望见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窗外看去。
林子渐渐稀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出现在山坡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就是彭伯里。
不是一栋房子,是一片建筑群。正中是主体,三层,立面是对称的,正中央是六根巨大的科林斯柱,撑起一个雕花繁复的三角楣。柱头那些卷涡,在阳光下层次分明。窗户是高大的帕拉第奥式,上下两层,顶层的窗户略小些,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不清有多少扇。屋顶是平缓的坡顶,几根烟囱错落有致,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两侧有副楼,比主楼矮一些,但风格一致,向两边延伸出去,围成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里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几条石子路交错其间,偶尔能看见穿制服的园丁在走动。
房子后面是一片缓坡,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叶子正绿,密密地铺向远方。再远处,能看见起伏的丘陵,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融在天际线里。
马车沿着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往上走。路边是整齐的草坪,每隔一段就有一棵修剪成形的常青树,像一个个站岗的卫兵。草坪尽头是一条小河,不宽,但水流清澈,上面架着一座石桥。过了桥,路两边出现了成片的玫瑰园,虽然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枝繁叶茂,看得出精心打理。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在画册里看过查兹沃斯庄园的照片,可照片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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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乔治安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沿着碎石路慢慢靠近。
她嘴角弯了弯,转身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达西正低着头,手里的羽毛笔在一份文件上移动。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乔治安娜靠在门框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哥哥。”
达西没有抬头。
“嗯?”
“好像是班纳特家的姐妹来了。我看见一辆马车过来了。”
羽毛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太显眼的小点。达西继续写完那句话,才放下笔,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
他拿起旁边那块湿布,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慢。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迎接客人吗?”
他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乔治安娜笑嘻嘻的。
“当然。我可得好好看看,让哥哥失魂落魄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达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可别表现得太过分。那就太失礼了。”
乔治安娜吐了吐舌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马车在彭伯里主楼前的石阶下停稳。
加德纳先生先跳下车,伸手扶妻子。伊丽莎白跟在后面,最后是玛丽。她们刚站稳,便看见那扇巨大的橡木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人影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右边的是达西,一身深色礼服,和在内瑟菲尔德时没什么两样。可站在他左边那个姑娘,让玛丽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裙子是高腰的帝政式样,衬得她整个人纤细轻盈。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
她的脸型和达西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线条分明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达西的冷淡,只有一种亮亮的、藏不住的好奇。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达西带着她走下台阶,先朝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
“加德纳先生,加德纳太太,欢迎。”
他又转向伊丽莎白和玛丽。
“班纳特小姐,玛丽小姐。”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那个姑娘。
“这是我妹妹,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上前一步,先朝加德纳夫妇行了礼,然后转向伊丽莎白。她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打量,又带着一点笑意。
“班纳特小姐,久仰。”
那语气里有一点促狭,但藏得很好。
伊丽莎白笑着回礼。
她又转向玛丽。
玛丽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乔治安娜,比书上写的活泼多了。
书上那个乔治安娜,是羞怯的、沉默的、差点被威克汉姆骗走的可怜姑娘。可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活像一只准备看热闹的小猫。
她笑着屈膝行礼。
“达西小姐。”
乔治安娜眨了眨眼笑着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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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跟着他走进大门。
门厅比想象中更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
达西没有停,带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尊雕塑。有的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有的是罗马的皇帝,有的是不知名的少女。那些白色的石头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似的。
墙上挂满了油画。大尺幅的肖像画里,穿着古装的男人女人俯视着来往的人,表情庄重,姿态威严。玛丽认出几个——那些是和达西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大概是他的祖先。
还有一些风景画,画的是意大利的山野、瑞士的湖泊、英格兰的庄园。有几幅的笔触很细腻,看得出是名家的手笔。
玛丽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篇文章,说19世纪初那些画家的作品,在当时并不算贵。那些后来价值连城的画,很多就是在这样的宅子里,被人随便挂在走廊里,日复一日地落灰。
红衣男孩。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到了现代,最后一次交易,是将近一千万英镑。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慢慢收藏一些——那些有潜力的画家的作品,好好保存,好好传承——一百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伊丽莎白在旁边碰了碰她。
“想什么呢?”
玛丽摇摇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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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比走廊里更宽敞。
三扇高大的落地窗对着南面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幅更大幅的画,全是家族肖像。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炉膛里烧着火,暖意融融。
达西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加德纳先生和太太坐了主位,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旁边。
仆人端上茶来,银质的茶具在烛光下闪着光。
又是几句场面话。加德纳先生问起达西回来路上辛苦不辛苦,达西说彭伯里随时欢迎。加德纳太太夸这屋子真气派,达西点了点头,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乔治安娜坐在达西旁边,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她看看伊丽莎白,又看看玛丽,然后顺着哥哥的目光——
她看见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玛丽那边,很轻,很短,但乔治安娜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又喝了一会儿茶,乔治安娜忽然站起来。
“哥哥,我带客人们去客卧安顿吧。”
达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了。”
乔治安娜走到伊丽莎白面前,笑着伸出手。
“贝内特小姐,这边请。”
她又转向玛丽,眨了眨眼。
“玛丽小姐,请跟我来。”
玛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这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移开目光,跟着乔治安娜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