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帐篷里的条件比古堡手术室更差,光线不足,器械不全,没有吸引器,没有麻醉师,唯一的助手是一个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军医中校。
柳絮不得不在手术过程中两次停下来,用煮过的毛巾吸走腹腔里的积血,然后用手电筒照着伤口深处,在腹主动脉和左肾之间那个狭小的缝隙里,用止血钳一点一点地摸索弹片的边缘。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霍恩洛厄用纱布帮她擦了三次。施泰纳站在帐篷门口,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
当她终于用止血钳夹住弹片、稳稳地把它从腹膜后间隙里抽出来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霍恩洛厄轻轻地、近乎虔诚地骂了一句“天哪”。弹片是一块不规则的铸铁碎片,边缘锋利,面积比一枚硬币还大,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纤维蛋白。如果它在穆勒体内再多待一天,腹主动脉壁就会被磨穿,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
柳絮把弹片丢进托盘里,然后快速地做了腹腔冲洗和缝合。她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颤抖过,稳定的一如开始,但是当缝完最后一针时,她的手腕酸得像灌了铅一样。
她把缝合针放下,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抬起头看向霍恩洛厄:“感染控制住之后,他应该能撑过去。磺胺每四小时换一次,伤口先不要沾水。”
霍恩洛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很多:“收到。”
柳絮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正午。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走到木屋旁边的水龙头前面,拧开冷水,把手上的血迹冲干净。冷水冲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但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刚才那个手术,她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靠原主的肌肉记忆和自己的判断做完了。而霍恩洛厄的眼神告诉她,她露的这一手证明她的医术高明,那么她的利用价值是不是值得这些人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她甩掉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擦干,转身靠在木屋的外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正午的阳光透过松林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刚才帐篷里那种血腥味弥漫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施泰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
“谢谢。”柳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霍恩洛厄中校是第七医疗营的负责人,他的医疗营覆盖整个图林根战区。前年第聂伯河战役,他带着两个医护兵在炮火里拖出了十七个重伤员,自己左手中了两弹,坚持到手术做完才让人处理,从那以后他的左手就缺了两根手指。”施泰纳的语气很平静,显然和霍恩洛厄有着不浅的交情,“他在东线待了两年,见过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外科医生。能让他说出“天哪”的手术,一只手数得过来。”
“弹片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柳絮又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
“弹片卡在腹主动脉和左肾之间,没有X光,没有全麻,你用手电筒照着就把它取出来了。”施泰纳转过身面对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但这次审视的底色是欣赏,而不是怀疑,“霍恩洛厄他不是一个容易服输的人,但你让他服气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恩洛厄中校的医疗站看起来物资很紧缺。你这里严重缺人手,缺器械,缺麻醉药。我想留下来帮忙。”
施泰纳看着她,眉毛微微扬起:“你想留在猎场?”
“不是想留在猎场。”柳絮纠正道,“是猎场有我的用武之地。你说过美军离默克斯不到四十公里,一旦交火,伤员会在几个小时内涌到这里。你觉得霍恩洛厄一个人能撑得住?”
施泰纳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几秒。柳絮看得出来他在权衡,把她留在猎场,意味着她的医术可以挽救更多的伤员,这是实实在在的战地利益。
但同时,她又是一个俘虏。
“霍夫曼不会同意的。”施泰纳终于开口,但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更像是在帮她分析局面,“他说你是俘虏,必须在他的监管范围内活动。古堡到猎场二十分钟车程,超出他的监管半径了。”
“那就让他每天来一趟。顺便看看我有没有逃跑。他可以把我的病历本也带来,我昨晚整理好了古堡所有伤员的病历,今天下午可以帮霍恩洛厄把他的病历体系也建立起来。”
施泰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连霍夫曼的工作量都算进去了。”
“这是职业习惯。”
施泰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猎场归霍恩洛厄的第七医疗营管辖,不在古堡指挥体系内。你在这里的身份是借调外科医生,直接向霍恩洛厄汇报医疗工作,同时接受霍夫曼的安全监督,他每两天来一次,例行检查。如果柏林方面有任何召见,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内出发。”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条——如果美军突破韦拉河防线,你必须立刻撤离回古堡。这不是商量。”
“成交。”柳絮伸出手。
施泰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虎口的老茧擦过她的手背,触感粗糙而真实。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轿车。柳絮站在原地,看着施泰纳的轿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松林掩映的山路拐角处。
她转过身,朝帐篷走去。霍恩洛厄正蹲在一张行军床旁边给一个手臂骨折的伤员换夹板,看见柳絮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审视同行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期待。
“格雷夫斯医生,既然你还没走,”他用右手把一卷绷带往她手里一塞,“那边第三个床,肩部弹片伤,伤口清创做得不彻底,昨天开始重新化脓。劳烦你帮忙看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