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闷响，一股热流从额头上淌了下来，顺着眉毛流过眼睛，流进嘴角，咸腥咸腥的。
脑袋嗡嗡作响，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一头撞在时大勇的肚子上。
时大勇没料到她还能还手，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反了天了，这死丫头把我骨头撞断了。”
李桂兰正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从灶房走出来，准备兑凉水给时苒洗头用。
她看见自家男人被撞得直叫唤，又看见时苒满头是血地跌跌撞撞从屋里冲出来，火气噌的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要死的赔钱货！”她尖着嗓子破口大骂，“老娘辛辛苦苦把你生出来，你竟然还敢打你爸，当初生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摁在尿盆里活活呛死，留你这条贱命到今天，你倒学会咬人了。”
她骂得兴起，脑子里根本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把手里那盆滚烫的开水朝时苒泼了过去。
那盆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的一声，浇在了时苒身上。
滚烫的水从她的后脑勺一路浇下去，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领子里，贴上她满是伤痕的后背。
皮肤在接触到开水的一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像是有人在活活剥她的皮。
时苒痛得张开嘴，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嚎叫。
“啊——呜——”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烫伤的皮肤迅速泛红、起泡，后背的衣服被热水浸透了，紧贴在皮肉上，热气从衣服上蒸腾起来，凝成白色的水汽。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李桂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吓得六神无主，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走了没多远的张秀莲听见动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就往回跑。
刘冬勤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景象让她的心裂成了八瓣。
时苒趴在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发抖，后背还在冒着热气。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的嚎声。
李桂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心虚。
降温，必须立刻降温。
她冲进灶房，舀了勺冷水哗地泼了过去。
时苒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叫，然后又开始发抖，抖得像是筛糠，牙齿咯咯地磕在一起。
张秀莲蹲下来，想碰她又不敢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时苒疼得直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打着哭嗝，断断续续的。
张秀莲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对跑进来的刘冬勤喊：“报警，马上报警！”
时苒听见了她的哭声，她趴在地上，疼得快要翻白眼了，看见张秀莲在哭，还努力扯出了一个笑。
“不疼……”
“不疼的……姨不要哭……”
张秀莲不敢碰她的后背，不敢碰她的脑袋。
她看见时苒的胳膊上没有被烫到，伸手去拉，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一点。
时苒的头低垂着，后脑勺的头发被烫掉了一大片，露出的头皮红肿起泡，有的地方皮肤已经脱落，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嫩肉。
刘冬勤报完警，转回头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时苒趴在地上，后脑勺的皮都烫掉了，后背还在冒着热气，脸上的土和眼泪混成了一团，嘴唇哆嗦着，不断地打着哭嗝。
可她在笑。
她在笑着对张秀莲说不疼，不要哭。
刘冬勤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怎么忍都没忍住。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参加工作才不到一年，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冷静，可他控制不住。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事。
怎么会有人对待自己的孩子这么残忍，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
李桂兰脸上的心虚已经褪了一半，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她撇了撇嘴，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哪个孩子不磕磕碰碰的，不就是被烫了一下么，过几天不就好了，搞得跟天塌了似的。”
“你闭嘴！”刘冬勤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瞪着李桂兰，又瞪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大勇，“你们等着吧，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等着坐牢吧。”
夫妻俩的脸色唰地变了，时大勇捂着被撞疼的肚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住村干部的手求情。
“你看这……这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失手，你给说句话呀……”
村干部一把甩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你们倒好，当着我的面打孩子，还拿开水烫，你们这叫故意伤害，等着派出所来人处理吧！”
刘冬勤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时苒后背的烫伤，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人背到了背上。
时苒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
“忍着点，哥哥带你去医院。”
身后，李桂兰还在那尖着嗓子嚷嚷。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烫了一下吗，皮糙肉厚的……”
村干部猛地转过头来，指着她的鼻子：“你给我闭嘴，再嚷嚷一句试试。”
李桂兰缩了缩脖子，终于不再吭声了。
刘冬勤背着时苒往山下走，张秀莲跟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时苒的后背，防止她掉下来。
山路颠簸，每走一步，时苒的身体都会跟着颤一下，烫伤的皮肤在衣服的摩擦下疼得钻心。
可她已经不怎么叫唤了，只是时不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
走了一阵，刘冬勤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衣领被轻轻地拽了拽，他偏过头，听见时苒含含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哥……哥哥……不哭……”
刘冬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嗯，哥哥不哭。”
好不容易下了山，刘冬勤把车后座放平，小心翼翼地让时苒趴在上面。
张秀莲坐在旁边，拿自己的围巾叠了个枕头垫在她下巴底下，手一直在发抖。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都怪我……早知道不让她烧水了……都怪我……”
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当时只想让时苒能洗个头，干干净净的，她没想到，那盆水会被泼到她的身上。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敢下这样的狠手。
时苒趴在车后座上，疼得都快翻白眼了，还是在笑，笑得傻乎乎的。
“不疼了……不疼了……呼呼就不疼了……姨呼呼……”
她说着，竟然真的嘟起嘴来，对着空气吹了一口气，像是在给张秀莲呼呼。
张秀莲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