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莲哭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时苒的后背拍了一张照片。
伤痕累累的后背，新旧交叠的淤青，粘连在皮肉上的破衣。
她打开微信，翻到领导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然后电话拨了过去。
“主任，是我，张秀莲。”
“时家那孩子，我亲眼看了，满身的伤，后背上没一块好肉，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大冬天穿单衣单裤，住在鸡圈旁边的杂物房里，冷得跟冰窖一样，不给饭吃，饿得在山上乱跑找东西吃，这是虐待，严重的虐待，我看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主任的声音传过来。
“时苒的情况我知道，之前不是没介入过，但是你也清楚，那孩子当时没成年，监护权在人家手上，我们每次上门调解，那两口子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连连保证，可人一走，孩子被打得更狠，还到处闹。”
张秀莲咬着牙：“现在她成年了。”
“我这边跟妇联和司法所对接，联系法律援助，该验伤验伤，该起诉起诉，咱们走正规程序。”
“要快，那两口子正张罗着把她嫁出去，嫁给村尾的马有才，快四十岁的人了，盯上一个心智不全的姑娘，再不拦着，就晚了。”
挂了电话，张秀莲只觉得难受。
马有才，当年把老婆打得受不了，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快四十的人了，竟然盯上了时苒。
畜生。
时家这对夫妻也是畜生，把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刘冬勤回来的很快，泡面的香味飘过来，时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了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桶面，口水又流了出来，她赶紧吸溜了一下。
“慢点吃，烫。”
时苒接过泡面，叉起来就往嘴里塞，被烫得嘶嘶直吸气，却根本不肯停下来。
“好吃……好吃……”
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刘冬勤，脑子很吃力地转了好一会儿，终于记起了阿姨教过她的那句话。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谢谢。”
刘冬勤心脏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干净，太清澈，映着泡面的热气，亮得像是揉碎了一池星星。
脸上那几道红色的疤痕，衬着那双眼睛，反而更让人觉得心疼。
越是这样干净，就越让人难受。
张秀莲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对刘冬勤说：“你看着她吃，我出去一会儿。”
说完就大步朝院子里走去。
外头很快传来张秀莲带着火气的声音，和那对夫妻阴阳怪气的回嘴。
刘冬勤看着时苒不顾烫地把泡面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像是怕有人来抢。
“慢点吃，烫。”
时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傻得让人心疼。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往嘴里塞面，汤溅到手上也不擦，只管拼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头问他：“你也吃？”
刘冬勤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你……是不是经常吃不饱？”
时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今天，今天没给猪吃红薯……饿……”
“所以你吃的……都是给猪吃的红薯？”
时苒吸溜了一大口泡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竟然带着几分兴高采烈。
“烤煮好吃，烤了软，直接吃……硬。”
她比划着，嘴里还在嚼着面，“还有鱼，河里，砸冰……冰砸开，有鱼，也吃。”
她说的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可刘冬勤听懂了。
那些给猪吃的红薯，她要捡回来，烤熟了才软，生吃是硬的。
冬天河里结了冰，她要砸开冰去抓鱼，那水该有多冷，他光是想想就浑身打颤。
“你在哪抓的鱼？”
“河里，砸冰，然后……鱼就出来了。”
他想起她脚腕上那些冻出来的血口子，青灰色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这么冷的天，如果没有张秀莲带去的那条棉裤，她的腿会冻伤、冻僵，严重点可能会冻到坏死，那就要截肢。
他家也是农村的，父母也是农民，他们村子里也有穷的，也有重男轻女的，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灶房那边，张秀莲憋着一肚子的火，将那对夫妻训了个狗血淋头。
“烧水，赶紧烧水，给孩子把头洗了，你看看她那一头头发，打结成什么样了，你们自己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你们的好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闺女就不是人了？”
李桂兰不情不愿地往灶膛里添柴，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块钱。
正这当口，村干部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张秀莲一看来了人，把时苒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村干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这种事？老时，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张主任你放心，这事我们村里一定严肃处理，绝对不会让他们再乱来。”
时大勇弯着腰连连点头，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讨好的笑。
“是是是，我们知道错了，保证不会有下回。”
张秀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村干部，知道今天该说的都说了，她和刘冬勤还得去前面发物资。
临走前，她特意对村干部说：“我一会儿还回来，记得给人把头发洗了。”
她带着刘冬勤走了。
院门合上，时大勇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板凳，抄起靠在墙角的棍子，阴沉着脸朝时苒那走去。
时苒正双手捧着泡面桶喝汤，喝得一脸幸福，一只粗糙的大巴掌就狠狠地甩了过来。
手里的泡面桶滚落在地上，她的耳朵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还没反应过来，肚子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刚吃下去的泡面差点被踹出来。
她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可时大勇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抄起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一棍，两棍，三棍……每一下都落在时苒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上。
时大勇边打边骂：“赔钱货，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敢找人来告老子的状，老子打死你！”
又是一棍子，照着脑袋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