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周建军告诉其他几个人,当天下午,护士站的护士全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协和的赵主任专门来找沈大夫,好像是他们那边有个特别的病人,要让沈大夫去看。”
“哪个沈大夫?内科那个实习生?”
“就是她。你看看人家,实习还没结束,协和都来找她去会诊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护士长亲口说的,刘大夫让把她这之后的排班全调整没了,排班分给了周建军还有内科其他大夫。她啊,估计最后这段实习期全在协和了。”
实习期还没结束就被协和点名要走,这种事在附属医院的院史上都找不出几例。
“嘶,”
“也不知道协和那边是个什么病人,居然还跑咱们这儿来挖人。咱们院虽说不差,但跟协和比——”
“反正不是普通病人。能让他们外科主任亲自跑过来,能是一般的小手术?我听行政楼的人说,方院长办公室热闹的很,刘大夫进去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哟,那这事是成了?沈大夫真去协和了?”
“哎,改天找协和那边的姐妹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病人。”
“你省省吧,协和那边的嘴比咱们严实多了。真要打听,不如直接问沈大夫,不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从内科跑到外科,又跑到妇产科。
孙志国是在换药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刚给一个阑尾术后病人换完药,镊子和弯盘还端在手里,隔壁换药台的护士隔着帘子把话递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人分享的兴奋劲儿。
“哎,你听说了没,协和的赵主任把你们那个沈同学请走了,听说是去做什么高风险手术的术前方案,方院长都点头了。”
孙志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弯盘边沿磕在治疗车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端着弯盘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协和的赵主任,真的来找沈青梧了。
上回赵主任来的时候他们几个私底下猜了半天,也没想到居然真把人借走了?!
他把弯盘往治疗车上一搁,三两下脱了手套,跟护士说了句“麻烦帮我收拾一下”,人已经出了换药室的门。
走道里脚步飞快,橡胶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事太不可思议了,得赶紧回办公室跟他们几个说说。
推开内科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李文斌已经坐在那里了。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陈玉梅也在,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明显已经讨论了好一阵子。
“你们听说了吗?”孙志国气都没喘匀、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你想说沈同学的事?”
孙志国连点了好几下头。
“院里都传遍了,我们能听不到嘛。”周建军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感慨的复杂滋味。
“协和的赵主任。”孙志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的重量全砸进椅子里,“全国外科年会做手术演示的那个赵学礼,他来找沈同学,去会诊?”
“好像是术前讨论。”
“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意思。”
周建军长长出了口气:“哎,咱们和她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啊。”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人反驳。
之前还有人觉得,沈青梧不过是比他们多读了几年医书,多干了几年临床,在军区医院跟在老大夫后面见过些世面。
只要他们也肯下功夫,早晚能追上去。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她能学会的,他们凭什么学不会?
现在才知道,人家厉害着呢。
他们一个个还在山脚下比谁爬得快,人家已经在对面的山峰上了。
“哎,你们说沈同学去协和是去参加什么样的手术?”孙志国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眼睛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能让赵主任亲自来请,肯定不是一般的手术。”
“想那么多做什么,”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内科手册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等她回来了,咱们再问不就是了,现在想破脑袋也是瞎猜。”
“也是。”孙志国抓了抓头发,靠回椅背上,又忽然坐直,“不过说真的,我是真好奇,她上回说术前判断、提前量那些,我当时就觉得稀奇,没想到现在她人直接去协和实操了。”
“行了行了,”周建军拿起钢笔在桌上敲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意,“你要是有那个精力在这儿猜,不如把最近的笔记再理理,咱们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没人再多说什么,但每个人的心思都差不多。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他们不是那种看着差距就躺平的人。
沈青梧往前走了那么远,他们追不上,但至少可以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
内科办公室里这几个年轻人,在同一个冬日下午,不约而同地把腰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
徐春燕从妇产科出来,几个护士正凑在护士站台面前,压着嗓子说得起劲。
她本来没在意,拿着病历夹往前走,脚步不慢,目不斜视,和往常一样。
她在妇产科待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护士站的人交头接耳,不是聊病人家属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就是聊哪个大夫又被主任骂了。
她从不凑这种热闹。
可这回不一样,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沈青梧”这个名字一出来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然后她听见了后面的话,协和的赵主任亲自来接的人,方院长点了头,刘大夫放了人,排班全调没了,据说是去做什么高风险手术的术前方案。
徐春燕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凑过去问,只是拿着病历夹,直直穿过走廊,推开妇产科办公室的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办公室里没人,她把病历夹搁在桌上,翻开,又合上。
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咬着牙翻书、查资料、琢磨病历,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熄灯之前还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诊断学。
病历确实比以前写得好,带教孙大夫也夸了。
她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高兴的。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没白费,在一步一步往上走。
可现在沈青梧在做什么?
沈青梧要去协和,参与高风险手术的术前方案讨论。
这个,她连想都不敢想。
之前还偷听过沈青梧给陈玉梅他们补课,听完之后暗地里挑了好些刺,觉得沈青梧说的那些也不见得比教科书高明。
可现在呢?人家协和的赵主任亲自来请她。
她不服气。这口气从学校就一直憋在心里。
她不服沈青梧为什么样样比她强,不服沈青梧明明跟她们一样是学生却从来不慌不乱,不服沈青梧让她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
咬着牙较劲,告诉自己只要够拼命就一定有一天能超过她。
可今天这个消息跟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没什么两样。
徐春燕咬了咬嘴唇,把病历夹重新翻开,钢笔攥在手里,笔尖戳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她平时写的要用力得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