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礼整个人的姿态比进门时松了不止一点，肩膀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带着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方院长表了态，刘大夫点了头，书面承诺白纸黑字搁在桌上，协和那边外科讨论会的记录他公文包里也装着一份。
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敲定的也都敲定了。
拿起公文包，夹在臂弯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弧度，转向沈青梧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沈大夫，那咱们，现在就走？”
沈青梧上站起来，把白大褂的前襟拢了拢，协和那边要看病人、摸脉、定方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内科办公室还有几样东西要拿，免得到时候来不及回来。
而且这段时间实习，她和周建军、陈玉梅他们几个都是一起来一起回，路线固定。她这一去协和，路线和时间都跟其他人岔开，肯定不能再跟他们一起走。
不打招呼直接消失不是她的习惯，至少得当面说一声。
“赵主任，我想先回趟内科办公室，拿点东西，顺便跟其他人说一声。”
赵学礼点了下头，“那行，你慢慢来，我在楼下等你。”
沈青梧和刘大夫一起塑形方院长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光亮足够，但不够暖。
刘大夫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走了一段，才开口，语气不像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赵学礼说话时那样公事公办。
“沈大夫，虽然有些意外，但你们刚才说的治疗方案既然协和那边已经同意，我也就不多问了。到了那边，凡事小心。
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学生，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协和有协和的规矩，但不用害怕，什么事有赵主任在，天塌不下来。
万一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回来找我们。虽然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大忙，但我们好歹比你多了几年经验，多几个人商量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沈青梧转头看向刘大夫，刚才在院长办公室里，刘大夫对赵学礼说的那几句话她还记着。
“刘大夫，刚才在院长办公室，多谢您。”
刘大夫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贯的严肃：“不说那些客气话。你是要回去找周建军他们吧？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去。”
“走之前别忘了把这几天的病程记录交接一下，我可不想替你补。”
这话说得板板正正，但沈青梧听得出里面的温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点头，往内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周建军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沈青梧，顺嘴问了一句：“沈同学，院长那边找你，有什么事啊？”
“是说咱们实习结束的事吗？”
他们这一批是最早来实习的，按原定计划，这几天就该出科了。
可昨天护士长漏了一句嘴，说方院长觉得这批实习生表现不错，想多留他们几天，把几个重点病例的随访做完再走。
但学校那边第二批实习生的名单已经排好，教务处的电话打过来催了两回。
周建军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下班了去找辅导员问问，下意识以为沈青梧被叫去院长办公室也是为了这件事。
但沈青梧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为实习结束的时间发愁。
周建军把笔搁下：“沈同学？是咱们实习的事出问题了？”
“周建军，”沈青梧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把笔记本和钢笔拿出来放进包里，又从一个布口袋里取出一卷用棉布包好的针灸包，仔细点好塞进包的侧兜。
“协和那边定下来了，我现在准备过去看看病人，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不跟你们一起走了，学校那边方院长会跟教务处打招呼。”
周建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上回赵主任来找沈青梧，他们几个人关起门来猜了半天，后来沈青梧也只说了句“有个病例要讨论”，再后来没了动静，他以为事情已经翻篇。
协和那么大的医院，讨论个病例很正常的事，但是找沈青梧就有点不那么正常的，不过没了下文，他也没好意思追着问。
现在忽然人说走就要走？不是，协和那边真的让她动手啊？
“你要去协和？”周建军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腿，随即意识到办公室里还有人，又把嗓门硬生生压下去，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子兴奋。
“就是上回赵主任来的那事儿？他们真请你过去？让你参与？”
沈青梧把包的拉链拉好，挎到肩上：“嗯，我先走了，其他人要是问起，你帮我说一声。”
周建军看着她收拾好的包，又看看她平静如常的脸，心里那点震惊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他们这一批实习生里，沈青梧是最厉害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现在眼看着人被协和接走，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嫉妒，也没有酸涩，只有佩服。
他们还在病房里跟着带教老师学怎么查体、怎么写病历、怎么把诊断依据一条一条地列清楚，沈青梧已经被人邀请会诊了！
看着她往前走，心里生出的咱也得加把劲。
等晚上下了班，他一定要把这事告诉李文斌和孙志国他们，让他们也听听。
“沈同学，你放心去。”周建军往前迈了一步，“学校辅导员还有老师那边，我会去说。这段时间医院这边有什么重要的事，我都会整理一份，等你回来或许用得上。”
沈青梧看着周建军，这个人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他踏实，勤奋，是个靠得住的，先不管那些她是否需要，对方一番好意。
“多谢。”
“那我先走了。”
“去吧。”周建军目送她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沈同学，加油。”
沈青梧离开，对于这回协和的新病例，她是有些激动的，能验证方案，同时又有点担心。
虽然赵主任答应了责任不在她，但真出了事，病人，还有病人家属他们又会怎样。
周建军坐回椅子上，把钢笔重新捡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快了好几分，像是他自己也被请去协和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