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去军区医院报到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干部服,领口翻出白衬衫的尖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行政科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入职手续办得顺利。
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分配函,又看了她一眼,笑得亲切:“你就是周护士长的女儿?你妈在咱们医院干了多少年了,临床那边提起她没有不夸的。你来了行政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天功夫,行政科新来了个干事、是周秀云女儿这件事传遍了半栋楼。
午休时,行政科的女同志围在办公室,有人主动给沈白薇挪了个位置,七嘴八舌地问她大学里的事、分配的事。
沈白薇一一答了,笑得温温柔柔,话不多,但每句都让人听着舒坦。
话题拐着拐着,不知怎的拐到了沈青梧身上。
“哎,说起来沈大夫也是咱们医院的,白薇你是她姐姐吧?你们姐妹俩可真有意思,一个学中医,一个搞行政,都进一个医院了。”
“沈大夫嫁人了,嫁的还是特战队的,你们知道吧?”
“人家刚结婚这才多久,就请了长假,到现在还没回来上班呢。啧啧啧,还是嫁部队领导好啊,想请假就请假,咱们请个半天还得看领导脸色。”
沈青梧嫁人了?
她嫁给谁了?
那个人是秦明川吗?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秦明川年轻有为,野战部队的连长,前途一片大好,大院里多少人想替自家闺女牵线,偏他对谁都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那时的沈白薇并不喜欢他,她不喜欢所有军人,她不想有一个随时会牺牲的丈夫,也不想有一个像她小时候那样的孩子。
但为了以后,她设计落水被他救起,原以为就此顺水推舟。
结果被周小玲捅破,灰头土脸,什么也没落着。
后来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初她顺利嫁给了秦明川,现在又是个什么模样?
也许不用下乡,不用被那个女人当成弃子丢来丢去,不用在大学里费尽心机地挑对象。
可她也没想到秦明川最后离开了羊城。
沈青梧的结婚对象也不是他。
旁边几个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沈青梧嫁给了顾延铮,那个特战队队长,外号“顾阎王”的那个。
少校军衔,大院里人人提起都要都要说句年轻有为。
她记得顾延铮,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冷脸冷面,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样的人居然娶了沈青梧?
“你们说啊,沈大夫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就嫁给顾队长了?顾队长那张脸,我光是想跟他打招呼都心慌。”
“沈大夫医术好,咱们医院也不是没有男医生,她为啥找了个部队的,整天不着家,图啥?”
“这你就不懂了,顾队长一个月的津贴加各种补贴,你打听打听是多少?再说了,人家少校,分的房子都是单独带院子的,这叫嫁得好,你不懂。”
沈白薇低着头,嘴角浮起冷笑。
哼,沈青梧,装的倒是清高,没想到也是一个会算计的。
在她看来,沈青梧肯定是因为顾延铮在部队的职位才嫁给他的。
特战队少校,年纪轻轻就是特级干部,前途一片大好,沈青梧那种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跳板?
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她自己算计,便觉得别人也都是算计。
她正想着,旁边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手肘捅了捅旁边还在说话的人,朝沈白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白薇身上,脸上都浮起一层尴尬,当着人家姐姐的面说人家妹妹,这嘴也太快了。
沈白薇抬起头,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大家不用担心,我不会往外传的。只是聊聊天,又没什么恶意。
我虽然是沈家人,可我也是咱们行政科的人,一个科室就是一家人,哪有自家人跟自家人计较的。”
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袋糖果,站起来挨个往桌上递,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在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说起来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也没准备什么,买了点糖果,大家甜甜嘴。”
气氛一下子松快,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着说:“白薇真会做人。”
连声道谢,“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沈白薇重新坐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下午去护士站送一份排班表。
护士站永远是医院里最热闹的地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治疗车的轱辘声和病房传呼铃的叮叮声。
沈白薇刚把排班表搁在台上,几个护士围过来。
她们大多和周秀云共事多年,看见沈白薇格外亲热。
“这就是白薇吧?你妈天天念叨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这姑娘长得真俊。”
“听说你大学毕业分到咱们医院行政科了?哎呀,一家子都在医院,你妈得多高兴啊。”
“白薇你多大了?谈对象没有?阿姨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小伙子——”
周秀云站在旁边,白听着这些话,眼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下去,假装板起脸:“你们别把人围这么紧,白薇第一天上班,让她先认认路。”
沈白薇站在人群中间,一个一个地叫着阿姨,道谢,寒暄,笑容温婉,应对得体。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被人围着,被人夸。
可这些夸奖的话里,不知怎么又拐到了沈青梧。
“要说沈大夫那可是真厉害,咱们医院中医科就属她病人最多。开的方子连董主任都夸,董主任那人你们是知道的,从来不轻易夸人。”
“白薇你是不知道,你妹妹年纪轻,可那手针灸,好多老病号点名只找她,换了别的医生人家还不乐意。上个月有个从郊区赶过来的老大爷,非沈大夫不扎,在挂号处等了整整一上午。”
“可不是嘛,上回军区那边有个首长过来会诊,中医科那边董主任亲自带的沈大夫进去的。咱们医院中医科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沈大夫来了之后,锦旗都多挂了好几面。”
“秀云啊,你福气大着呢,两个女儿都这么有出息。白薇大学毕业分到行政科,青梧是中医科的顶梁柱,你是怎么教育的。”
沈白薇脸上挂着笑,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沈青梧。
在她听来,这种褒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当然记得沈青梧会中医,那个从湘西回来的乡下丫头,当初在大院里就拿草药给人治病。
可现在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开的方子董主任都夸,针灸老病号点名只找她,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沈青梧,根本对不上号。
在她看来,沈青梧能进军区医院大概是走了沈建国的路子,就像当初自己为了一个工作名额费尽心机,最后却只能在流水线上当工人一样。
沈青梧是亲生的,自然不用费那个力气。
“白薇?白薇?”旁边的护士见她出神,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沈白薇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没事,我就是听你们说青梧的事,替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