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院出来，天色有点暗，羊城十二月的晚风不冷，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榕树叶子的清气。
沈白薇沿着灰砖墙根走，拐过街角，远远看见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陈兴国背着半旧的军绿色书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踮着脚往她这个方向张望，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特意来等我吗？”
陈兴国看见她出现，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亮光里掺进了几分惊讶。他的目光越过沈白薇，往她身后那条街看了又看，街的尽头就是军区大院的正门，灰砖墙，岗亭，哨兵。
“白薇，你真是大院的？以前在学校都没怎么听你说过。”
以前在学校不是没人议论过沈白薇，有人说她家里是部队的，有人说她爸是当官的，也有人说她不过是装出来的。
她从不正面回应，只是笑一笑，把话题岔开。
沈白薇一直在故作淡定，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过于招摇，万一有人较真去查，随时可能被拆穿。
可现在不一样，她要骗的人只有陈兴国一家，而她今天确实也是从军区大院里走出来的。
现在到了羊城，再假装自己是沈建国这个部队团长的女儿，这样的谎话很容易被揭穿，她才不要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这个人已经被她抓在手里，她有信心这个男人会站在她这边。
沈白薇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涩意：“这件事说来复杂，我……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我的亲生父亲是烈士，在战场上牺牲了，母亲改嫁。沈团长他们收养了我，他们是我的养父母，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沈家还有一个女儿叫沈青梧，她从小被送到乡下长大，对我一直有意见。”
“下乡的事，也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
关于她亲生母亲的事，一个字也没说。那样的母亲，沈白薇巴不得从来没有过，说的这些话也隐藏了她自己在其中做过的一些错事。
陈兴国看着眼前的沈白薇，她看起来又单薄又坚韧，脱口而出：“你傻不傻？他们让你下乡你就下乡？”
沈白薇笑了，笑得很淡，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涩：“也不是他们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他们对我比对亲生的还要好，我不能什么都占着。”
“再说，下乡也不是什么坏事，不下乡我怎么被推荐上大学？不上大学，我又怎么认识你？”
“那个沈青梧可真坏。”陈兴国皱起眉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值，“她从小被送到乡下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对你有意见？咱们以后不跟她打交道。”
“你不要对青梧有意见。”沈白薇抬起头，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替沈青梧辩解，“她从小被送到乡下，她对我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以后我慢慢跟她解释，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沈白薇她点也不想替沈青梧解释，现在开口不过是要维护自己温柔大度的人设，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陈兴国跟沈青梧有任何交集。
“还有件事。”沈白薇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小心的试探，“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件事，你能不能……先不告诉你爸妈？
我们的关系很好，他们把我当亲生的养，以后我们结婚，他们也会作为父母出席，跟别的父母没有区别。”
“我只是不想让你爸妈因为“养女”两个字对我有别的看法，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陈兴国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一个光荣的任务：“你放心，白薇，这是咱俩的事，我爸妈那边……你这么好，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嘴上应得干脆，这会儿被保护沈白薇的心思占据，完全忘了自己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娶的结婚对象，不说门当户对，至少也得是父母双全的人家。
沈白薇这样的孤女，他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
可他现在想不到那些。
他喜欢沈白薇，他要护着她，他才不要听自己母亲的安排。
白薇说得没错，有沈团长这层身份在，他带沈白薇回家，母亲肯定会同意的。
“对了，白薇。”陈兴国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沈团长他们？”
沈白薇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她才刚回来，今天这顿饭是周秀云开口她才留下来。
沈建国对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周秀云倒是心软了，可那点心软还不够瓷实。
要是现在就带陈兴国上门，目的未免太明显。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她的语气平平静静，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我今天刚回来，爸妈他们心里也还没缓过来，等我跟他们多见几次面，到时候我再带你回去，好不好？”
沈白薇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摘下来，又怕他多想，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放心，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陈兴国点了点头，脸上还有点不甘。
他本来想着他们回到羊城，很快就能把“见父母”这件事敲定，两人一起把该走的礼数走完，然后把婚事定下来。
但白薇说再等等，总有她的道理，她做事从来都比他周全，他信她。
“好啊，那我等你叫我。”
“对了，白薇，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先见见我爸妈？反正你人都到羊城了，不如先去我家认个门，我爸做饭可好吃了。”
沈白薇在没搞定沈家之前，绝不会踏进陈家的门，她心里清楚得很，现在去陈家，她就是一个人，没有长辈撑腰，往陈家客厅里一坐，就只剩下被人盘问掂量的份。
但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摇头，语气温柔：“我们刚分配工作，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到单位报到，把岗位站住，把脚跟站稳。要是刚上班就请假去见父母，领导会怎么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陈兴国叹了口气，他有点怕上班，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抱怨：“哎，我喜欢读书的时候，不喜欢上班。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写来写去就那几句话，闷死了。
可是我妈……她不会同意的。她说了，机关单位铁饭碗，体面又安稳，我要是不干了，她第一个不答应。”
“阿姨也是为了你好。”沈白薇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点哄人的轻快，“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坐办公室坐不上，你倒嫌弃起来了。
好好干，以后咱们都在羊城，下了班就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