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镇定,她也是第一次遇到瘴气。
边防哨所的人提醒过,但那些话在书本上没有,经验里也没有。
只听说过一耳朵这东西厉害,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怎么防、中了之后该怎么解。
沈青梧人年轻,见过的病人虽多,可这种属于“山林之毒”的东西,还只在董济民那些泛黄的医书里读过几行字,从未亲眼见过。
这会儿那股黏腻湿热的气息钻进鼻腔,她的头也开始发沉,太阳穴隐隐地跳。
但她不能慌,队伍里唯一的大夫如果慌了,这些人就真没指望了。
前面的几个战士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症状,顾延铮到是受影响最轻的那一个,估计是常年高强度训练,肺活量大,底子厚,但现在也觉得胸闷气短,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口鼻。
一手拽起小陈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扯过旁边那个蹲着的战士的衣领,连拖带拽地往回走。
其他人踉踉跄跄地跟着,有人扶着树干往前挪,有人互相搀着,歪歪扭扭地退出这片低洼的谷地。
一直走到一处地势稍高、风能吹到的坡地,顾延铮才停下来。
几个人七歪八倒,或坐或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连喘气都费劲。
沈青梧蹲下来,打开药箱,拿出边防哨所配发的防疫药瓶。
白色的药片,每人两片,就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送下去。
药片吞了,过了一会儿,症状确实缓解了些,小陈不咳了,战士的胸闷也轻了,没有人再干呕。
但那股被抽空了力气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
小陈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地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其他人也一样,浑身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是走了,就是光躺着,已经难受得翻来覆去。
顾延铮靠在一棵树上,闭了闭眼,他的症状最轻,但腿也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看着东倒西歪的队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走不了。
以这个状态,别说继续找人,就是原路返回都够呛。
沈青梧蹲在小陈身边,给他搭了脉。
脉象虚浮。
想了想,脑子里翻过董济民那本旧医书的残页,有一章讲“山岚瘴气”,说“瘴生于郁,解于透。毒聚于低洼,解常在近旁。物性相克,不出其里”。
意思是瘴气是郁结之气,解药往往就在瘴气发生的附近,物性相克,不会离得太远。
“顾延铮,我得回去一趟。”
“不行。”
顾延铮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还有不赞同:“沈青梧,我是队长,作为随行医生,你应该听我指挥。”
沈青梧没有看他,蹲下来,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码好,说话的时候更是异常冷静:“瘴气的解药,就在那片林子里。”
“我在师父的医书上见过,毒物附近,往往长着克制它的东西,我去找回来。”
顾延铮的手攥紧,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刚才那片林子,差点把整个队伍都撂在里面。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越是往前走,它越是往你肺里钻。
他们吃了一次亏,侥幸撤出来了,她还要再走进去,还是一个人。
他做不到在这里干等。
“我跟你去。”
“不行。”沈青梧看着他,“小陈他们都在这儿,没有反抗的能力。万一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他们连跑都跑不动。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顾延铮沉默,他看了一眼散倒在周围的战士,小陈靠着一棵树,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另一个战士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又浅又急。
他们没有力气,没有自保能力。
他是这里唯一还能站着的人,他走了,这片林子里的任何东西都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可让沈青梧一个人回去……
“相信我。”
“我是大夫,我知道该该找什么,你在这里守着他们,等我回来。”
顾延铮看着沈青梧,她的脸上有泥土的痕迹,嘴唇发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小陈他们几个训练有素的战士都倒了,她没道理不受影响,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倒转刀柄递过去。
“拿着这个。”
不是他舍不得把枪给沈青梧,枪太沉,她没受过专业训练,端不稳。
后坐力扛不扛的不住不说,开枪的声音还会暴露位置。
这把匕首跟着他出了无数次任务,刀刃磨得锋利,握柄处被他的掌心磨出了温润的光。
至少能用它防身,能在最坏的情况下多一样活下去的工具。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匕首别在腰间。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尽快。”
顾延铮走到小陈身边,蹲下来,把他歪倒的身子扶正,靠稳,没有再回头看沈青梧,因为怕看了就舍不得让她走。
沈青梧把药箱放下,只带了银针,还有刚才他送她的匕首,站起来,朝那片瘴气弥漫的谷地走去。
顾延铮没有回头,坐在队伍最外围,面朝那片谷地的方向,枪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林子深处那种黏腻湿热的气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小陈半睁着眼睛,看着沈青梧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沉沉的雾霭里,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