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刚刚还在大呼小叫嚷嚷着要喝酒的莫尔,在里昂说完那句一切行动听指挥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手里那个杯子,杯子里的波本威士忌随着飞机的震动泛着一圈圈涟漪,他就那么看着那圈涟漪,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恩也不说话了,他靠在弹药箱上,低头摆弄着手里那把突击步枪的保险,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瑞克依然在擦着那把左轮手枪,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刚才那种热络甚至有些嚣张的气氛,就像是被一阵冷风瞬间吹散了。
里昂端着咖啡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帮家伙平时可不是这种安静的性格,尤其是莫尔,那张嘴只要不睡觉就没停过,不是在开黄腔就是在嘴臭。
里昂闭上眼睛。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从他脑海中悄然散发出去。
艾什莉的心灵洞察。
一瞬间,几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沉重情绪顺着精神网络涌入里昂脑海。
那是深深的无力感。
还有一种对自身弱小的焦虑。
里昂“看”到了莫尔脑海里的画面。
就在一个月前,地下实验室里。
马库斯拿着一支改良T病毒,告诉所有人,这东西有致死率的。
莫尔当时是第一个撸起袖子的。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马库斯把那管要命的东西推进了自己的静脉。
他疼得在手术台上像条被开水烫过的泥鳅一样疯狂翻滚,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满嘴都是血,硬生生扛过了那非人的折磨。
为什么?
因为莫尔见到过那些可怕的暴君。
那一刻,莫尔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枪法,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害怕了。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再也帮不上里昂的忙。
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当里昂面临绝境时,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旁边干瞪眼。
肖恩的想法也如出一辙。
这个曾经在末世初期总是为自己考虑的男人,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营地的防御拉满。
他也注射了T病毒,他承受的痛苦不比莫尔少。
肖恩觉得,里昂现在的进化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他们这些普通人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他们拼了命地去当马库斯的小白鼠,去尝试那些随时会让人基因崩溃的试剂,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称霸世界。
称霸世界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
他只是想追上里昂的脚步。
只是想在下一次灾难降临时,能站在里昂身边,替他挡下哪怕一颗子弹,或者砍掉一只丧尸的脑袋。
而不是永远躲在里昂的羽翼下,当一个只能喊加油的拉拉队成员。
连瑞克和达里尔也是一样。
他们愁眉苦脸,是因为他们发现了。
哪怕就是自己注射了T病毒,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但在面对里昂时,那种犹如面对神明般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他们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作为战友的资格。
里昂睁开眼睛。
他看着这几个沉默的男人,心里猛地一阵抽动,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悄悄叹了口气。
这帮蠢货。
里昂站起身,随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迈开腿,大步走到机舱中央。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夺过莫尔手里的那个不锈钢杯子,仰起头,将里面剩下的小半杯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
莫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里昂。
肖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瑞克也抬起了头。
里昂把空杯子随手扔回给莫尔,拉过一个弹药箱,在他们正中间坐了下来。
“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委屈?”里昂看着他们,语气很平静。
莫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里昂抬手打断了。
“马库斯研究出新病毒,你们一个个抢着去当小白鼠,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就为了能多长点肌肉,多快点反应速度。”
里昂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觉得我越来越强,强得像个怪物,强得让你们觉得有距离感了,对吧?”
肖恩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
“里昂,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只是觉得……现在的麻烦越来越大,敌人越来越变态,我们如果原地踏步,早晚会变成拖累营地的废物。”
“放你妈的屁!”
里昂直接骂了一句。
肖恩被骂得一愣。
“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里昂指着肖恩的鼻子。“拖累?废物?”
“老子拼死拼活,甚至往自己大腿上扎那种连威廉都不知道后果的半成品病毒,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能天下无敌吗?”
里昂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
“我是为了能有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地方!是为了能有一群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里昂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
“听好了,我不管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我是一拳能打爆坦克,还是能飞天遁地,甚至能一拳把月球干爆。”
“你们,瑞克,肖恩,莫尔,达里尔。”
“你们始终是我的家人。”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里昂盯着莫尔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你莫尔就算再弱小,你也是我营地里的枪械教官。你肖恩就算是个只会开枪的普通人,你也是我最信任的清剿队长。”
“我需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有多能打,而是因为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你们是我还能感觉自己是个人类的同伴。”
“都听懂了?”
机舱里死一般寂静。
莫尔抽了抽鼻子,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妈的,你这话说的,老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莫尔一把抓过旁边的酒瓶,直接对嘴吹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递给肖恩。
“听见没肖恩?老大说咱们是家人!以后老子在营地里横着走,谁敢管我?”
肖恩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笑骂道。
“你他妈本来就在营地里横着走!上次偷喝医用酒精,差点没把胃烧穿,还是老子把你背去医务室的!”
瑞克也笑了,他把左轮手枪插回枪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达里尔在角落里撇了撇嘴,虽然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
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机舱里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莫尔开始满嘴跑火车,吹嘘自己注射T病毒后一晚上能搞定几个大洋马,把她们一个个干的死去活来。
肖恩则毫不留情地揭他的短,两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爆发出阵阵粗犷的笑声。
里昂靠在弹药箱上,看着这群重新活过来的家伙,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就在机舱的最后方。
阿莱克西亚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手里还拿着那份南极基地的资料,但她的视线却越过了纸张的边缘,死死地盯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里昂。
她听到了里昂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也看到了莫尔和肖恩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释怀。
阿莱克西亚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随后化作一阵强烈的触动。
她终于明白了。
自从她来到了监狱,她也搞清楚了一些事。
这群人都在疯狂注射病毒,强化自己。
她一直以为,这群人疯狂注射病毒是为了追求进化,是为了像她一样,获得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神性。
是为了统治,为了支配。
但她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们忍受非人的折磨去获取力量,根本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什么所谓的神。
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东西不被摧毁。
为了能有资格站在家人的身边,一起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阿莱克西亚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亚历山大。
那个男人为了重振阿什福德家族的荣光,亲手创造了她和阿尔弗雷德,把他们当成工具,当成实现野心的垫脚石。
而她自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位,把父亲变成了怪物,把哥哥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庸。
她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智商和力量,却活得像一群冷血的爬行动物。
相比之下,眼前这群喝着劣质威士忌,满嘴都是脏话的粗人,却拥有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财富。
家人。
阿莱克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十五年的沉睡,那场自诩为神的进化,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手里的资料上。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舷窗外,原本还能看到蔚蓝色的海洋,现在已经被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彻底取代。
狂风卷起漫天的雪糜,在半空中肆虐。
“各单位注意,已经抵达坐标上空。”
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略带紧张的声音。
“下方发现废弃的冰上跑道,跑道表面有积雪覆盖,准备强行降落,请大家抓紧固定物!”
机身开始剧烈颠簸。
失重感传来,运输机正在快速下降。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剧烈的震动,起落架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机舱尾部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嗤——
液压系统启动。
巨大的后舱门缓缓放下。
一股夹杂着冰凌的极地狂风瞬间灌入机舱,发出恐怖呼啸。
白色的风雪涌了进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里昂拉起防寒服的兜帽,踩着舱门踏板,第一个走进了那片纯白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