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洛阳城北三十里,一座荒废的野庙。
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沈清秋靠坐在残破的佛像下,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阿史那撕下衣襟,擦拭弯刀上的血迹,刀刃已卷。柳飞肩头伤口崩裂,草草包扎,面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周洪蹲在火边,翻烤着两只野兔,香气勉强驱散着血腥。厉峰盘膝坐在角落,运功疗伤,胸口一处刀伤深可见骨。妙手空空缩在另一角,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小口啜饮,眼珠子却滴溜溜转,观察着众人。
地上一字排开,是青龙会剩下的最后四名好手,人人带伤,其中一人腹部中剑,昏迷不醒。柳飞带来的几名西域兄弟,也只剩三人。李黑依旧昏迷,但呼吸已平稳,柳飞用金疮药和随身带的参片吊着他的命。庙内气氛压抑,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伤者粗重的喘息。
“甩掉了吗?”阿史那打破沉默,声音嘶哑。
柳飞侧耳听了听庙外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暂时甩掉了。但追兵不会罢休,岳不群和曹少钦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洛阳地界。”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手按在怀中那硬物之上。那是妙手空空带来的油布包裹,里面装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以及那几封致命的密信。正是这些东西,在议事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也让他们陷入了此刻的死地。
“那玩意儿,烫手吧?”妙手空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戏谑,“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嘿,那可是能调动东厂、锦衣卫,甚至部分京营兵马的玩意儿。更别提那些信了。岳不群、曹少钦,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喽。”
厉峰睁开眼,冷冷道:“前辈盗来此物,可曾想过后果?如今岳不群、曹少钦必倾尽全力追杀,不夺回印信,誓不罢休。我们这些人,怕是要给你陪葬了。”
妙手空空嘿嘿一笑,灌了口酒:“老夫偷了一辈子东西,什么后果没想过?但这玩意儿,可不是老夫偷的。”
众人一愣。沈清秋看向他:“不是前辈所盗?那从何而来?”
妙手空空晃晃酒葫芦:“是一个故人托老夫保管的。他说,这东西迟早用得着。果然,用着了。至于那故人是谁,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沈清秋不再追问。妙手空空是江湖奇人,行事诡异,他不愿说,问也白问。重要的是,印信和密信是真的,这便够了。
“沈大哥,”阿史那将弯刀入鞘,眉头紧锁,“如今证据在手,岳不群和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已是铁证如山。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被困在此地,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如何将证据公之于天下?柳盟主、玄慈方丈他们虽然信了,但岳不群还是武林盟主,曹少钦还是东厂提督,他们可以颠倒黑白,说我们是诬陷,是伪造。天下人会信谁?”
柳飞接口道:“不错。今日在议事堂,岳不群狗急跳墙,下令围杀。柳盟主他们虽与我们一同杀出,但出城后便分道扬镳,说是要回各自门派,召集人手,共商大计。谁知他们会不会迫于压力,又倒向岳不群?毕竟,岳不群背后,是朝中大人物,甚至可能是……那位。”他没敢说“圣上”二字,但众人都懂。
沈清秋沉默片刻,道:“柳盟主、玄慈方丈、冲虚道长,皆是正道领袖,德高望重。今日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会轻易被蒙蔽。但正如你所说,岳不群、曹少钦权势熏天,他们未必敢公开对抗。我们需要将证据送到一个地方,一个岳不群和曹少钦手伸不到,且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地方。”
“何处?”厉峰问。
“京城。”沈清秋缓缓吐出两个字,“都察院,或者……大理寺。”
庙内一片寂静。京城,那是东厂、锦衣卫的大本营,是曹少钦的势力范围。将证据送到都察院或大理寺,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疯了?”柳飞失声道,“曹少钦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京城遍地是他的眼线。我们带着这印信去京城,等于送死!”
“未必。”沈清秋摇头,“曹少钦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司礼监掌印太监私通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这是谋逆大罪。只要证据送到都察院或大理寺,公之于众,便是曹少钦,也难逃一死。东厂、锦衣卫中,也非铁板一块,自有正直之士。关键在于,如何将证据安全送到,并确保它不会被压下。”
厉峰若有所思:“你是说,找朝中与曹少钦不对付的人?”
“不错。”沈清秋点头,“曹少钦在朝中一手遮天,但并非没有政敌。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以刚直不阿闻名,曾多次弹劾曹少钦。大理寺卿徐阶,是清流领袖,与曹少钦素来不睦。若能得他们相助,将此案捅破,曹少钦必倒。曹少钦一倒,岳不群便失靠山,青龙会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也会被牵连。”
妙手空空拍手笑道:“好小子,有胆识!去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老夫陪你走一遭!”
阿史那却摇头:“京城太远,我们伤重,沿途必有层层关卡。岳不群、曹少钦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到京城。”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青龙会在京城,可有可靠之人?”
厉峰沉吟道:“青龙会在京城确有分坛,但坛主"毒手"罗刹,是屠堂主心腹,未必可靠。而且,屠堂主命我护你周全,却未说助你进京告御状。此事牵连太大,青龙会内部,怕也意见不一。”
沈清秋明白厉峰的意思。青龙会背后那位“大人物”,很可能就是朝中重臣,甚至可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本人。屠千仞救他,或许是为了制衡岳不群,或许是另有所图,但绝不会让他去揭青龙会的老底。厉峰能护他到此时,已是极限。
“既如此,便不劳青龙会。”沈清秋道,“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柳飞问。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抄件,展开。火光下,一个个名字清晰可见。“这份名单上,除了与青龙会勾结的官员,还有一些人,是清流,是曹少钦的政敌。比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兵部职方司郎中杨继盛,翰林院编修张居正。这些人,或刚直,或清正,或心怀天下。他们若知曹少钦、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必不会坐视。”
“你要去找他们?”阿史那问。
“不,我身份敏感,不能露面。”沈清秋摇头,“但有人可以。”
“谁?”
“柳依依。”沈清秋缓缓道,“柳盟主之女。她今日擂台救我,已表明态度。柳盟主虽暂回武当,但柳依依或许还在洛阳。她身份特殊,是柳盟主千金,又是女子,不易引人注意。若能请她帮忙,将证据抄本,暗中送往京城,交给邹应龙、杨继盛等人,或可成事。”
柳飞皱眉:“柳依依会帮我们吗?她虽救你,但此事关系重大,她一个女子,未必敢涉险。”
“她会。”沈清秋肯定道,“柳姑娘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今日她敢在擂台上为我出头,便是明证。而且,她父亲柳清风,已对岳不群起疑,只是迫于形势,暂回武当。若柳依依能将证据送出,扳倒曹少钦、岳不群,对柳盟主,对武当,对天下,都是大功一件。她不会拒绝。”
厉峰忽然道:“柳依依或许可信,但她如何出城?岳不群、曹少钦必已封锁洛阳,严查进出。尤其女子,更会仔细盘查。”
沈清秋看向妙手空空:“前辈,此事需您相助。”
妙手空空眼睛一亮:“嘿,又要老夫偷东西?”
“不,是送东西。”沈清秋道,“前辈轻功绝世,易容术高明,出入洛阳,如入无人之境。请前辈找到柳依依,将证据抄本交给她,并护送她出城,前往京城。至于如何联系邹应龙等人,前辈江湖经验丰富,自有办法。”
妙手空空摸着下巴:“老夫为何要帮你?”
沈清秋看着他的眼睛:“前辈盗印信,非为私利,而是为公义。如今证据在手,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扳倒奸佞,肃清朝纲。前辈侠肝义胆,岂会坐视?”
妙手空空哈哈一笑:“好小子,会说话!罢了,老夫便再走一遭。不过,京城路远,那丫头又是个惹事精,老夫可得讨点酒钱。”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几片金叶子,递给妙手空空:“有劳前辈。”
妙手空空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站起身:“事不宜迟,老夫这便去。你们在此等候,莫要乱走。此地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天亮前必须离开。”
说罢,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庙外夜色中。
妙手空空离去,庙内重归寂静。沈清秋将密信和玉印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好。这些是原件,必须亲自保管。抄本已让妙手空空带走,但为防万一,他还需另做打算。
“厉坛主,”沈清秋看向厉峰,“今日多谢相助。但接下来之事,凶险万分,青龙会不宜再卷入。厉坛主可带兄弟们先行离去,沈某感激不尽。”
厉峰摇头:“堂主命我护你周全,未说离去。况且,如今你我同坐一条船,岳不群、曹少钦也不会放过青龙会。多一人,多一份力。”
沈清秋不再多言,抱拳致谢。厉峰此人,面冷心热,虽是青龙会中人,但行事颇有侠气,与屠千仞、雷震天之流不同。
“接下来去哪?”阿史那问,“妙手前辈去找柳依依,我们总不能在此干等。”
沈清秋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我们不能等。岳不群、曹少钦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离开,但方向不能是京城。”
“为何?”柳飞不解,“我们不是要将证据送到京城吗?”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去京城。”沈清秋道,“岳不群、曹少钦必料定我们要去京城告状,定会在沿途设下重重关卡,重点盘查。我们伤重,目标又大,很难通过。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去哪里?”
“向北。”沈清秋道,“去漠北。”
阿史那眼睛一亮:“漠北?你是说,去我阿史那部?”
沈清秋点头:“不错。岳不群、曹少钦的手,伸不到漠北。而且,厉坛主也说了,青龙会在漠北势力复杂,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借漠北之地,暂避锋芒,养伤蓄力。同时,漠北靠近边关,消息传递虽慢,但也可与京城互通声气。柳依依若能将证据送到,京中必有动静。届时,我们再看风向,决定行止。”
柳飞担忧道:“可漠北路远,我们伤重,如何能到?”
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青龙会在北地,可有接应?”
厉峰点头:“黄河渡口,有青龙会暗桩,可安排船只,送我们过河。过了河,便是山西地界,再往北,可出关。沿途关卡,青龙会也有些门路,但不敢保证完全畅通。岳不群、曹少钦必已下令,严查北去之人。”
“无妨。”沈清秋道,“我们可乔装改扮,分批北上。阿史那,你对漠北熟悉,你带李黑和受伤的兄弟,先行一步,在漠北接应。我与柳飞、厉坛主,随后跟上。”
阿史那摇头:“不行,你伤得最重,我留下保护你。让柳飞带人先走。”
沈清秋摆手:“我伤虽重,但内力尚在,可支撑。李黑伤势危重,需尽快救治。漠北有你族人,可保他性命。你带他先走,我们在漠北汇合。”
阿史那还要再说,沈清秋已决然道:“不必多言。李黑因我而伤,我不可弃他于不顾。你带他走,这是命令。”
阿史那咬牙,最终点头:“好。我在漠北等你。你若不至,我便带人杀回中原,替你报仇。”
沈清秋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计议已定,众人抓紧时间疗伤、进食。烤好的野兔分食,虽粗糙,但能补充体力。周洪从庙后水井打来清水,众人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厉峰手下有一人精通医术,为李黑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伤势。
一个时辰后,妙手空空未归,但远处已传来犬吠声。追兵近了。
“走!”沈清秋果断下令。
阿史那背起李黑,带着三名西域兄弟,从庙后小路离开,向北而去。沈清秋、柳飞、厉峰及青龙会四名好手,则从庙前大路,向东北方向行进。这是疑兵之计,引开追兵,为阿史那他们争取时间。
果然,不久后,大批追兵赶到野庙,发现篝火余烬和丢弃的绷带,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东北追去。
沈清秋等人行出十余里,身后马蹄声急促,火把如龙,追兵已至。厉峰沉声道:“是东厂番子,约五十骑,带队的是东厂掌刑百户,崔应元。”
崔应元,名单上的人。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厉坛主,可敢与我杀一阵?”
厉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有何不敢?堂主命我护你周全,可没说不让杀人。”
柳飞也拔出短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想会会东厂的鹰犬了。”
沈清秋握紧无锋剑,对青龙会四名好手道:“四位兄弟,伤势如何?”
那四人齐声道:“愿随沈公子一战!”
“好。”沈清秋点头,“我等在此设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记住,以伤敌为主,不必恋战,冲散他们便走。”
众人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屏息凝神。马蹄声渐近,火把光下,可见一队黑衣番子,腰佩绣春刀,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崔应元。
“快!他们就在前面!督公有令,格杀勿论!尤其是沈清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崔应元尖声叫道。
马队疾驰,冲入伏击圈。沈清秋低喝一声:“杀!”
七人如猛虎出闸,从两侧杀出。沈清秋无锋剑直取崔应元,厉峰鬼头刀横扫,斩向马腿,柳飞短剑如毒蛇,专刺咽喉。青龙会四名好手,也各持兵刃,杀入敌阵。
东厂番子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崔应元大惊,拔刀迎战,但他武功平平,如何是沈清秋对手?三招两式,便被沈清秋一剑刺穿肩胛,挑落马下。沈清秋剑尖抵住他咽喉,冷冷道:“崔应元,名单上收受青龙会贿赂,为其通风报信,可是你?”
崔应元面如土色,颤声道:“是……是曹公公逼我的……我……我若不听,他便杀我全家……”
沈清秋剑尖一送,结果了他性命。此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东厂番子见首领被杀,顿时大乱。沈清秋等人趁机冲杀,砍翻十余人,夺了马匹,向东疾驰。身后,剩下的番子紧追不舍,但失了首领,阵脚已乱,追了一阵,便放弃了。
沈清秋等人策马狂奔,直到天明,方在一处山坳停下。人困马乏,清点人数,青龙会四名好手,又折了两人,只剩两人,且皆带伤。柳飞肩头伤口再次崩裂,血流不止。厉峰胸口中了一箭,所幸未及要害。沈清秋内伤加重,嘴角溢血。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到。”厉峰咬牙拔下箭簇,敷上金疮药,“必须尽快过河。”
沈清秋点头,看向东方。黄河渡口,还有多远?妙手空空是否找到了柳依依?柳依依能否将证据送到京城?一切都是未知。
但眼下,唯有向前。
众人稍作休整,便继续上路。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洛阳方向,那座千年古都,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岳不群,曹少钦,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催动马匹,向东而去。那里,是黄河,是生路,也是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