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急速下坠,夜风在耳边呼啸。沈清秋强提真气,试图减缓下坠之势,但内伤沉重,气血翻腾,竟难以凝聚。屠千仞那一掌,阴毒无比,掌力侵入经脉,如毒蛇般噬咬,让他运转内力时滞涩刺痛。
“沈少侠……放……放下我……”柳飞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受伤本就不轻,此刻被沈清秋带着从高墙跃下,更是面无人色。
沈清秋咬牙,右手紧抓柳飞,左手猛地拍向城墙墙面。“砰!”一声闷响,青砖碎裂,下坠之势略缓。他借着反震之力,调整身形,足尖在城墙上连点数下,如猿猴般向下滑落。但城墙太高,最后数丈,力道已尽,两人还是重重摔在城墙脚下的草丛中。
“噗!”沈清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柳飞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沈清秋挣扎着坐起,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位,屠千仞的毒掌掌力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火灼。他连忙运功压制,但内力运转滞涩,竟难以逼出毒性。这“血手”屠千仞,果然名不虚传,掌力歹毒霸道。
他不敢停留,强忍伤痛,背起柳飞,辨明方向,朝与李黑、周洪约定的会合地点——城外十里一处荒废河神庙——蹒跚行去。夜色深沉,荒野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身后武昌城方向,隐隐传来呼喝声和犬吠声,追兵将至。
沈清秋心中一片冰冷。雷震天已死,这老贼终究偿了血债。但自己行踪彻底暴露,还身中剧毒,伤势不轻。屠千仞和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倾巢而出,全力搜捕。带着重伤的柳飞,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
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回忆雷震天死前的表情。那双凸出的眼睛里,除了惊骇、怨毒,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像是……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沈清秋当时杀意盈胸,未曾细想,此刻回想,总觉得雷震天临死前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还有他那句话——“掌门师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你杀我,自己也必死无疑!”——听起来是威胁,是诅咒,但……沈清秋总觉得,雷震天在说出“青龙会”三字时,语气有些异样,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当时情况危急,屠千仞的毒掌已至,沈清秋无暇深思。此刻想来,雷震天似乎话里有话。他临死前,还想说什么?或者说,他想暗示什么?
沈清秋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摆脱追兵,与李黑他们会合,疗伤驱毒。雷震天已死,他纵有千般阴谋,也带进棺材了。
他背着柳飞,在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专挑偏僻小路。好在夜色掩护,他又刻意隐藏行迹,暂时未被发现。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河神庙,孤零零矗立在河滩边。
沈清秋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刚靠近庙门,暗处闪出两条人影,低喝:“什么人?”
是李黑和周洪的声音。沈清秋低声道:“是我。”
李黑、周洪连忙迎上,见沈清秋满身血污,背上还背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都是大惊。李黑急道:“沈大侠,您受伤了?这位是……”
“进去再说。”沈清秋打断他,脚步踉跄。李黑、周洪连忙上前,接过柳飞,搀扶着沈清秋进入庙中。
河神庙早已荒废,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李黑等人已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干草,生了堆火,有十余名水匪在此接应。见沈清秋重伤归来,还带回个陌生人,众人都围了上来,面露关切。
沈清秋盘膝坐下,对李黑道:“有金疮药和清水吗?先给这位柳兄处理伤口。他是我朋友,被漕帮所伤。”
李黑连忙取出金疮药和清水,与周洪一起,为柳飞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柳飞身上刀伤数处,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敷药后,呼吸渐趋平稳。
沈清秋则闭目运功,试图逼出体内剧毒。但屠千仞的毒掌极为阴狠,毒性已渗入经脉,与内力纠缠,极难驱除。他尝试数次,只逼出少许黑血,伤势略缓,但毒性未清,内力运转仍有滞涩。
“沈大侠,您中的是什么毒?可需找大夫?”周洪见沈清秋脸色发青,气息不稳,担忧问道。
“是青龙会"血手"屠千仞的毒掌。”沈清秋睁开眼,沉声道,“毒性阴寒,已侵入经脉。寻常大夫无用,需以内力慢慢化去,或寻对症解药。我暂无性命之忧,但功力大打折扣,需数日调息。”
李黑、周洪闻言,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血手”屠千仞凶名赫赫,沈大侠竟能从其手中逃脱,还杀了雷震天,已属万幸。
“沈大侠,城中情形如何?您怎会与屠千仞对上?雷震天真的……”李黑小心翼翼问道。
沈清秋简要将城中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撞见柳飞刺杀郭威,出手相救,遭遇雷震天,将其击杀,后被屠千仞追上,对了一掌,带伤逃脱。至于张彪供出的西域货物信息,也告知了李黑和周洪。
李黑、周洪听得心惊肉跳。沈大侠孤身入城,不仅探得机密,还杀了华山长老雷震天,硬接“血手”屠千仞一掌而走,这份胆识武功,实在骇人听闻。但如此一来,也彻底激怒了青龙会和华山派,追捕必将更加疯狂。
“沈大侠,您杀了雷震天,华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岳不群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大举介入。加上青龙会,咱们的处境……更加凶险了。”李黑忧心忡忡。
沈清秋点头:“我知道。但雷震天该杀。此獠在华山时,便多次构陷于我,公审大会上更是力主将我废去武功,终身囚禁。今日杀他,是为我自己,也为那些被他迫害的同门报仇。岳不群要借此发难,由他。我与华山,早已恩断义绝。”
他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屠千仞必会派人搜索城外,这河神庙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李黑,船只和人手可准备好?”
李黑忙道:“准备好了。按您吩咐,挑了三十名精干弟兄,十条快船,藏在芦花荡南边一处隐蔽河湾,随时可出发。只是……沈大侠您有伤在身,柳大侠也昏迷不醒,是否等您伤势稍缓再走?”
“不能等了。”沈清秋断然道,“屠千仞不会给我们时间。今夜必须离开。你派两名兄弟,先行一步,去那河湾准备船只。其余人,护送我和柳兄过去。记住,分散走,避开大路,在河湾会合。”
李黑、周洪领命,立刻安排。两名熟悉地形的水匪先行出发,去河湾准备。其余人分成三队,李黑、周洪各带一队,沈清秋带着昏迷的柳飞,由四名最精干的水匪护送,分批撤离河神庙,借着夜色掩护,向芦花荡南边河湾潜行。
沈清秋内伤未愈,又带着柳飞,行进缓慢。但他心志坚韧,强忍伤痛,一路无言。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雷震天临死前的眼神和那句话。
“掌门师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你杀我,自己也必死无疑!”
“青龙会”……雷震天在说这三个字时,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些?他在暗示什么?青龙会与华山派勾结,已是公开的秘密。雷震天作为岳不群心腹,必然知晓内情。他临死前,特意提到青龙会,是想警告我青龙会的可怕?还是……别有深意?
沈清秋忽然想起,易水寒曾说过,青龙会背后,似乎有朝廷势力的影子。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是否也与这背后的朝廷势力有关?雷震天作为岳不群的得力干将,是否知道更多内幕?他临死前,是否想透露什么?
还有,雷震天为何会出现在武昌?真的是奉岳不群之命,来协助青龙会追捕自己?还是有其他任务?比如……接应那批西域来的“重要货物”?
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青龙会如此重视,甚至派屠千仞这等高手接应,还要打点漕帮和官府。雷震天在此出现,是否也与这批货物有关?
沈清秋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青龙会、华山派、朝廷势力、西域货物……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而自己,正无意中,触及了这根线。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杂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疗伤、脱身。只有活着,才能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一行人小心潜行,避开了几拨搜索的青龙会和漕帮人马,终于在拂晓前,抵达芦花荡南边的隐蔽河湾。十条快船已准备就绪,三十名精干水匪集结待命。李黑、周洪也已率队赶到。
沈清秋将柳飞安置在一条较大的船上,让他躺下休息。自己则盘膝坐在船头,运功疗伤。李黑、周洪指挥众水匪,将船只驶出河湾,进入主河道,借着晨雾掩护,向下游疾驰。
船行迅速,晨雾渐散。沈清秋运转内力,一点一点逼出体内剧毒。屠千仞的毒掌确实厉害,毒性顽固,沈清秋耗费近半内力,也才逼出不到三成,伤势恢复缓慢。但至少压制住了毒性蔓延,内力运转也顺畅了些。
柳飞在颠簸中悠悠醒转,见到沈清秋,挣扎着要起身道谢。沈清秋按住他,沉声道:“柳兄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我们尚未脱离险境。”
柳飞感激道:“沈少侠救命大恩,柳飞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秋摆摆手:“柳兄义气,沈某佩服。你刺杀郭威,为兄弟报仇,乃真豪杰。只是郭威身边护卫森严,青龙会又与他勾结,你独力难支。此事,需从长计议。”
柳飞恨声道:“郭威那狗贼,残害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杀他!”
沈清秋点头:“郭威该杀。但眼下,我们需先摆脱追兵。柳兄,你对武昌一带可熟悉?可知有何隐秘去处,可暂避风头?”
柳飞想了想,道:“武昌往东百余里,有一处"落雁泽",是片大沼泽,水道错综,芦苇丛生,毒虫瘴气遍布,人迹罕至。早年我曾为采药去过一次,里面地形复杂,极易迷路。但若能有熟悉路径的人带领,或可藏身。”
“落雁泽?”沈清秋看向李黑和周洪。
李黑摇头:“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多半出不来。我们只在边缘打过转,不敢深入。”
周洪也道:“听说里面有吃人的沼泽,还有毒瘴,进去就是死路。”
沈清秋沉吟。落雁泽听起来险恶,但也正因如此,追兵或许不敢深入。若能找到熟悉路径的人,或可一避。
“柳兄,你当初是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的?”沈清秋问。
“我早年曾随一位老采药人进去过,那位老人熟悉路径,带我走了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采了几味珍稀药材。但那位老人几年前已过世。我也只走过那一条路,泽内其他地方,也不敢乱闯。”柳飞道。
“一条路也够了。”沈清秋当机立断,“就去落雁泽。追兵在后,寻常地方难以藏身。落雁泽险恶,正可阻敌。李黑,周洪,你们可愿同往?”
李黑、周洪对视一眼,一咬牙:“沈大侠去哪,我们就去哪!刀山火海,也跟定了!”
“好!”沈清秋点头,“那就去落雁泽。柳兄,你指引路径。李黑,周洪,让弟兄们加快速度,甩开追兵。”
众水匪齐声应诺,奋力划桨,船只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
行出约莫三十里,后方水面出现数条快船,紧追不舍。船上人影幢幢,显然是青龙会和漕帮的追兵。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一名黑衣劲装、面色惨白的汉子,正是“血手”屠千仞!他竟亲自追来了!
屠千仞目光如电,隔着老远,已锁定沈清秋所在船只,厉声喝道:“沈清秋!你逃不掉的!速速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一些水匪气血翻腾。李黑、周洪脸色发白,众水匪更是面露惧色。
沈清秋缓缓站起,立于船头,迎风而立。他内伤未愈,脸色苍白,但目光沉静,毫无惧色。他朗声道:“屠千仞,沈某在此,有胆便来取我性命!”
屠千仞狞笑:“找死!”他足下一点,竟从快船上凌空跃起,如一只大鸟,掠过数丈水面,朝沈清秋扑来!人在空中,双掌已变得漆黑如墨,带着腥风,凌空拍下!正是其成名绝技“血煞掌”!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强压伤势,无锋剑出鞘,一剑刺出,直指屠千仞掌心。他知屠千仞掌力歹毒,不敢硬接,这一剑蕴含巧劲,欲以点破面。
屠千仞变招极快,双掌一合,竟将无锋剑剑身夹在掌心!他修炼“血煞掌”数十年,双掌坚逾精铁,更蕴含剧毒,寻常兵刃触之即腐。但他低估了无锋剑的材质。无锋剑乃玄铁所铸,沉重无比,更不惧毒蚀。沈清秋内力灌注,剑身一震,竟将屠千仞双掌震开!
屠千仞轻“咦”一声,显然没想到沈清秋重伤之下,还有如此功力,剑也古怪。他身形落地,站在船头,与沈清秋对峙。两船相距不过数尺,随波起伏。
“好剑!”屠千仞盯着无锋剑,眼中闪过贪婪,“剑好,人也不错。可惜,今日都要留下。”
沈清秋不答,凝神戒备。他内伤未愈,与屠千仞硬拼绝非明智之举。但若不挡住他,船上众人,包括重伤的柳飞,必无幸理。
屠千仞不再废话,身形再动,如鬼魅般欺近,双掌幻化出漫天掌影,笼罩沈清秋周身大穴。掌风腥臭,显然含有剧毒。
沈清秋剑光展开,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但他内力运转不畅,剑招威力大打折扣,在屠千仞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渐渐左支右绌。数招过后,沈清秋被一掌扫中肩头,虽以剑身格挡,卸去大半力道,仍觉肩头一阵酸麻,毒性·侵入。
“沈大侠!”李黑、周洪等人大惊,想要上前相助,但屠千仞掌风笼罩,他们根本近不得身。
沈清秋心知久战必败,必须速战速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剑法一变,不再防守,转而全力进攻!无锋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刺屠千仞心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屠千仞没料到沈清秋如此悍勇,他虽自信掌力可先击毙沈清秋,但沈清秋这搏命一剑,也足以让他重伤。电光石火间,屠千仞选择了退。他身形急退,避开了这搏命一剑。
就在屠千仞后退的瞬间,沈清秋左手在怀中一摸,扣住三枚铜钱,用“满天花雨”手法打出,并非射向屠千仞,而是射向屠千仞脚下的小船船底!铜钱灌注内力,锋利无比,“噗噗噗”三声,竟将船底凿穿三个小洞,江水顿时涌入。
屠千仞脚下小船猛然倾斜,他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沈清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厉声喝道:“放箭!”
李黑、周洪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下令。十条快船上,三十名水匪,有弓箭的放箭,没弓箭的投掷鱼叉、飞刀,一时间,数十道黑影朝屠千仞和他身后的追兵船只覆盖而去。
屠千仞挥掌击落射向自己的箭矢,但他脚下小船已开始下沉,行动不便。追兵船只也被这波突如其来的远程攻击打懵,数人中箭落水,阵型大乱。
沈清秋趁机对李黑喝道:“全速前进,进入前面岔道!”
李黑、周洪连忙指挥船只,拐入前方一条狭窄岔道。这条岔道水浅,大船难行,但沈清秋他们的快船吃水浅,正好通过。屠千仞的大船追之不及,小船又已破损,气得他暴跳如雷,连劈数掌,将两名手下打得骨断筋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秋等人的船只消失在岔道芦苇丛中。
摆脱追兵,沈清秋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坐倒。肩头中掌处,已变得乌黑肿胀,毒性蔓延。
“沈大侠!”众人惊呼。
沈清秋摆摆手,声音虚弱:“无妨……快走,屠千仞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寻路绕道追来……去落雁泽……”
李黑、周洪含泪点头,指挥船只,在柳飞指引下,朝落雁泽方向疾驰。沈清秋盘膝坐下,运功逼毒,但伤势沉重,心神一松,竟昏了过去。
昏迷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仍是雷震天临死前那诡异的眼神和话语。
“青龙会……屠千仞……岳不群……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