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刘两位宦官留下“内务府采办凭单”和四个月的期限,扬长而去。铺子里短暂的寂静后,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小伙计和几个绣娘面面相觑,都看出了郑氏脸上的凝重。他们都听见了那番对话,三十两银子绣那样一幅精细的画,几乎是明抢。
郑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事已至此,惊慌无益。她迅速理清思绪,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如何完成这幅注定亏本的绣品,且不能出差错;第二,如何确保永嘉伯府的寿礼不受影响,按时保质完成。
“大家都听到了,”郑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但坚定,“宫里来了差事,指名要一件绣品。这是小店的体面,也是责任。只是,工期紧,要求高,工价却有限。我知道,这活儿接了,大家要辛苦,铺子也可能没什么赚头。”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继续道:“但,宫里的差事,推不得,也马虎不得。从今日起,伯府寿礼的进度不变,由我亲自督工,原班人马不变,务必精益求精。宫里这件绣品,我另想办法。铺子里日常的散活,阿晴(一个手艺较好的绣娘)暂时负责接洽,不紧要的、利润薄的,能推就推,优先保证这两件大事。”
她看向众人:“接下这宫里的话,大家都要多受累。我郑婉儿在此保证,这个月所有人的工钱,加倍。等到两件活儿都妥当了,另有赏钱。只是有一条,”她语气转厉,“这两件活计,尤其是宫里这件,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点细节,花样、进度、用料,一概不准说。若是谁走了风声,或是出了纰漏,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众人见她如此说,又加了工钱,虽然觉得宫里这活棘手,但也知推脱不得,纷纷应下。那个曾被锦绣阁接触过的绣娘,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低头称是。
安排完铺子里的事,郑氏立刻开始筹划。她先仔细研究了那幅《秋塘双鹭图》的副本,将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配色、意境要点一一记下。然后,她核算成本:若用上好的素绢为底,配以顶级的苏杭丝线,光材料成本就要十二两左右。人工方面,至少要两个好手绣娘全职投入三个月,按加倍工钱算,人工成本就要近二十两。这还不算她的管理和设计精力,以及可能的修改、装裱费用。三十两的报价,铁定亏本,而且亏不少。
“亏本也得做,还要做好。”郑氏对自己说。这不是生意,这是“消灾钱”。但如何尽量减少损失,并避免后续麻烦,需要技巧。
她首先想到的是用料。曹公公说“料子你们出”,但没指定必须用顶级料。内务府采办的“常例”,往往在用料等级上留有操作空间。郑氏决定,底料选用中上等的细密府绸,而非最顶级的素绢或宋锦。府绸价格只有素绢的六成,质地也足够细密平整,适合绣制。丝线则不能太省,否则影响效果,她选用上等但非极品的丝线,在配色上多下功夫弥补。如此,材料成本可控制在八两左右。
人工是更大的难题。铺子里的人手已全力投入伯府订单,不能再抽。临时外请好手,价格高昂且不可靠。郑氏思忖再三,决定自己亲自操刀主绣。她的绣工是铺子里最好的,尤其擅长把握画意。再让铺子里一个手艺扎实、性子沉稳但速度稍慢的绣娘(名叫秀云)做副手,主要负责背景、水纹、荷叶等部分。她自己则负责最核心的双鹭、以及画面整体气韵把握。这样,虽然她和秀云要承担极重的工作量,但人工成本可控制在内(给自己和秀云额外的高额补贴,但比外请划算,且可靠)。
接下来是工期。四个月,要完成这样一幅精细绣画,时间非常紧,何况她还要分心伯府订单。郑氏决定,从即日起,铺子每日延长营业一个时辰,她和秀云则常常要工作到深夜。她给自己和秀云准备了提神的清茶、点心,并许诺完成后除了工钱,再给秀云包一个大红包。秀云家境一般,为人老实,感念郑氏平日厚待,咬牙应承下来。
然后是最关键的——如何应对曹、刘二人可能的后续刁难,以及避免这成为无底洞。郑氏苦思冥想,与林墨商议后,定下几条应对之策。
首先,账目做到极致清晰。她单立一本“内府特制绣品账”,详细记录:某月某日,御用监曹公公、尚衣监刘内侍持内务府凭单(编号XXX,模糊)来店,定制仿宋《秋塘双鹭图》绣屏一件,要求四个月交工,定价三十两。其后,每购一笔材料(府绸X尺,银X钱X分;XX色丝线X绺,银X钱X分……),每支付一笔工钱(预付秀云特勤补贴X两,自支补贴X两),甚至每日工时,都记录在案。材料样品、丝线余量,也都保存。她要让这本账,成为万一有事时的证据——不是我们不做,是你们给的钱,只够这么做的。
其次,主动沟通,但保持距离。在绣制过程中,每隔半个月或遇到关键节点(如定稿、配色完成、绣制过半),郑氏会以“请公公指点”为名,写一份极其恭敬、详细的“进度呈报”,托人送到两位公公可能当值的地方(她设法打听了个大概),但绝不亲自上门,也避免与他们过多见面。呈报中,她反复强调用料之精、用工之费、耗时之长,以及自己“唯恐有负贵人期望,战战兢兢,日夜赶工”的惶恐心情,同时委婉提及“物料腾贵,工价不敷,小店勉力支撑”的窘境。目的有三:一是显示重视和努力;二是为可能的“质量不尽如人意”或“请求宽限”做铺垫;三是暗示“我们很穷,别再敲诈了”。
第三,预留后手,准备“备份”。郑氏在正式绣制前,用普通布料和丝线,先绣了几个关键局部(白鹭的头部、翅膀,水波的纹理)的小样,一来练习手感,二来这些小样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她们尽力还原了。同时,她让林墨设法悄悄找了一位擅摹画的落魄画师,以极低价格,请他将那副本临摹了两份。一份备用,另一份她准备在交货时,连同绣品一起“孝敬”给两位公公,美其名曰“恐绣品未能尽显画意,特奉摹本一幅,以供贵人赏玩比对”,既显得周到,万一绣品被挑剔,也有个转圜余地——您看,画本如此,我们已竭力模仿了。
第四,借力打力,适度透露。郑氏没有四处宣扬宫里来人订货的事,但在与永嘉伯府宋嬷嬷对接寿礼进度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不敢瞒嬷嬷,近日宫里也有贵人差了活儿来,要得急,工价又低,可把小店愁坏了,只能紧着两边赶,唯恐怠慢了老夫人这边。”她语气苦恼,但重点是点出“宫里也有差事”,且“要得急,工价低”。宋嬷嬷是内宅老人,岂能不懂其中关窍?多半会理解为宫里有人借势压价。这无意中的一句话,既解释了可能出现的工期紧张(为后续可能的微小延期铺垫),也可能借宋嬷嬷之口,将此事传到伯府甚至更广的圈子,让曹、刘二人有所顾忌——这铺子可是给伯府做寿礼的,逼得太紧,万一出了岔子,伯府脸上也不好看。
林墨那边也没闲着。他通过王博士的某条隐秘渠道(王博士未明说,但暗示与内官监有些关系),大致打听到:御用监确实有个姓曹的管事宦官,但并非要紧人物,似乎与司礼监某位随堂太监的干儿子走得近。尚衣监的刘内侍,则听说与宫内某位管事嬷嬷是远亲。两人品级不高,但常借采办之名,在外间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名声。至于他们口中的“贵人”,难以查实,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拉大旗作虎皮。王博士只提醒了一句:“小鬼难缠,破财可,但账要清,痕迹要留。”
有了林墨的消息,郑氏心里更有底。这两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也确是宫里的“小鬼”,得罪不起。她的应对策略,就是“敬鬼神而远之”,钱,可以亏一些;活,尽力做好;但想把我当冤大头无限索取,没门;想找茬,我也留好了后路。
日子在忙碌和紧张中一天天过去。郑氏和秀云起早贪黑,眼熬红了,手磨出了茧子。伯府的寿礼大屏稳步推进,已完成了近半。宫里那幅《秋塘双鹭图》绣屏,也在郑氏一针一线的精心勾勒下,渐渐成形。她运用了套针、戗针、滚针、打籽针等多种针法,尽力模仿原画的笔意墨韵,白鹭的羽毛力求蓬松灵动,水波芦苇力求萧疏有致。虽然用料并非顶级,但凭借精湛的技艺,成品看上去依然颇为雅致。
三个月后,绣品基本完成。郑氏又花了几天时间仔细检查、修整、装裱(选用普通的红木边框,未做雕花,以控制成本)。她将绣屏与那份请人临摹的画本副本包好,又准备了一份措辞极其恭谨的“完工禀帖”,详细说明了用料、用工、耗时,并再次委婉提及成本高昂、工价不敷,最后表示“草民技艺粗陋,唯尽心而已,伏乞贵人海涵”。
到了约定交货前几日,郑氏没有主动去找曹、刘二人,而是又写了一份“呈报”,言明绣品已成,询问交割地点与方式。很快,一个小内使来到铺子,告知三日后,在御用监后街某处交接。
三日后,郑氏带着包装好的绣屏和画本,如约来到指定地点。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后门。曹公公和刘内侍已等在那里,脸色似乎有些不耐。
郑氏恭敬行礼,呈上绣屏和画本,并递上“完工禀帖”和早已准备好的、清晰无比的账目副本。“二位公公,贵人所托绣品已然完工,请过目。另附摹本一幅,以供贵人比对。小店技艺有限,若有不足,万望恕罪。这是用料用工细目,请公公核验。”
曹公公瞥了一眼账目,眉头一皱,显然对那明细的亏空记录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他和刘内侍展开绣屏查看。只见秋塘萧瑟,双鹭亭亭,针脚细密,配色淡雅,虽不及真迹气韵,但作为绣品,已属上乘,远超三十两的价值。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曹公公嗯了一声:“还算用心。摹本留下吧,咱家会一并呈给贵人。”说着,示意身后一个小太监接过绣屏。
“那这工银……”郑氏小心翼翼问。
刘内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袋,掂了掂,丢给郑氏:“这是三十两,拿好了。记着,这活计是内务府定的,与贵人无关。出去别乱说。”
“是,是,小妇人明白,绝不敢多言。”郑氏接过银袋,入手一掂,便知分量不足,顶多二十七八两,应是扣除了“火耗”或“跑腿钱”。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恩戴德:“谢公公。公公辛苦。”
曹公公摆摆手,打发她走。郑氏如蒙大赦,赶紧离开。走出巷子,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虽然亏了钱,还受了气,但总算是把这两个瘟神送走了,东西交了,钱(虽然被克扣)也拿了,账目清楚,过程也留了痕迹(呈报、账本副本)。破财消灾,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回到铺子,郑氏将银袋交给账房入账,特意在账本上注明“实收二十八两五钱,曹公公经手,内府绣屏款”。亏是亏了,但账目清清楚楚。
晚间,她将经过详细告诉林墨。林墨听后,沉吟道:“你处理得很好。亏些银子是小事,顺利交割,没留下把柄,便是成功。这两人如此克扣,足见贪婪。他们口中的“贵人”,多半是托词,或是他们自己借机敛财。但此事了结,我们需更加警惕。他们尝到甜头,未必不会再来。对门锦绣阁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郑氏道:“锦绣阁近日似乎也接了一单不小的生意,像是某位官员家的喜帐,钱掌柜忙进忙出,倒是没怎么来寻衅。不过,那个叫阿香的绣娘,前几日又来找我们铺子的春杏(被挖过的绣娘)套近乎,问我们最近忙不忙,宫里那活儿做得怎么样了,被春杏含糊过去了。”
林墨点点头:“看来他们还没死心。宫里这事,暂时了了,但风波未必平息。我们需以静制动,看好铺子,尤其是伯府的寿礼,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王博士那边传来消息,那个曹公公,可能和宫中一位姓郝的副总管有些牵扯。郝副总管在内官监有些权势,但名声似乎不太好。我们需多留心。”
郑氏心中微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一个小小鬼役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阴影。这京城,果然步步惊心。但她看看林墨沉稳的眼神,又看看手中厚厚的、记录着每一笔开支的账本,心中稍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小心走下去。至少这一次,他们算是勉强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