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订单的绣制在按部就班进行,凤栖阁的其他生意也稳步向前。郑氏每日忙碌,既要督导大件绣屏,又要照看铺面日常,颇为辛劳,但内心充实。林墨依旧在钦天监当值,愈发低调谨慎,除了偶尔与王博士探讨些专业问题,与孙司历保持必要的工作往来,几乎不与他人深交。夫妻二人都清楚,眼下的平静来之不易,需倍加珍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午后,铺子里的客人不多,郑氏正在后堂查看一批新到的丝线,小伙计匆匆进来,面带难色,低声道:“掌柜的,前头来了两位公公,看着……来者不善。”
郑氏心中一凛,放下丝线,定了定神,走到前堂。只见铺中站着两个中年宦官,皆着青色贴里,一人面白微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另一人瘦削些,眼神四处打量,透着精明。看服饰品级,并非底层杂役,但也非有品级的大珰,似是宫中或内府某处的管事、奉御一类。
郑氏不敢怠慢,上前福了一福,客气道:“二位公公光临小店,不知有何指教?可是要看看绣品?”
那白胖宦官上下打量了郑氏几眼,慢悠悠开口,声音尖细:“你就是这凤栖阁的郑掌柜?咱家姓曹,在御用监当差。这位是刘内侍,在尚衣监。”他并未说明具体职司。
御用监、尚衣监皆是内府二十四衙门中与宫廷用度密切相关的机构,权势不小。郑氏心中更紧,面上却愈发恭敬:“原来是曹公公、刘公公。小店寒微,能得二位公公驾临,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公公是看中了什么,或是要定制些什么?”
曹公公踱了两步,随手拿起一柄绣了折枝梅的团扇看了看,又放下,道:“郑掌柜客气。咱家是听人说,你这铺子绣工了得,尤其擅长仿古、绣画,连永嘉伯府老夫人的寿礼,都交给了你们?”
消息传得真快。郑氏谨慎答道:“承蒙伯府老夫人和宋嬷嬷看得起,小店确是接了一单活计,正在赶制。至于绣工了得,实不敢当,不过是尽心尽力,糊口而已。”
“尽心尽力就好。”曹公公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咱家今日来,倒不是为咱家自己。是这么回事,宫里一位贵人,雅好收藏,尤其喜欢前朝名家的小品画作。前些日子,贵人偶见一幅宋人《秋塘双鹭图》的摹本,甚是喜爱,可惜那是绢本,年深日久,破损了。贵人想着,若能以刺绣重现其神韵,悬于室内,时时赏玩,岂不美哉?”
刘内侍接口道:“正是。贵人说,绣画易得,神韵难求。听闻郑掌柜这里能绣出画意,故而遣咱家等出来寻访。不知郑掌柜,可能接下这活计?”
郑氏心念急转。宫里贵人?雅好收藏?指名要仿绣宋画?这要求不低,但若只是正常定制,倒是一桩彰显手艺的好机会。可这两位公公的姿态语气,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她谨慎道:“承蒙贵人抬爱。只是不知贵人所言《秋塘双鹭图》,是何版本?小店需得先看画样,方能评估能否仿绣,以及工时用料。”
曹公公道:“画样自然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副本(非真迹,应是临摹本),递给郑氏。
郑氏接过,小心展开。确是一幅宋人风格的花鸟小品,画的是秋日池塘,残荷芦苇间,两只白鹭亭亭玉立,意境萧疏淡远。画工精细,线条流畅,设色雅致,确是上品。只是正如曹公公所言,这副本也有些年岁了,边角有磨损痕迹。
“此画意境高远,绣制不易。”郑氏仔细看了片刻,老实说道,“尤其是白鹭的羽毛、水波的纹理、残荷的枯润,需用极细的丝线,多种针法交替,耗时必定不短。不知贵人可有期限要求?尺寸是多大?”
曹公公与刘内侍对视一眼。曹公公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郑掌柜是明白人。贵人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绣得要精,尺寸嘛,就按这画样原大即可。至于工料银钱……”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郑氏,“贵人说了,只要绣得好,钱不是问题。不过,宫里办事有宫里的规矩。贵人身份尊贵,不好直接与民间铺子交易。这银子,得走内务府的账,明面上,算是内务府采办的“画意绣屏”一件,至于具体是哪位贵人要的,郑掌柜就不必多问了。如何?”
郑氏听懂了。这是宫里某位有头脸的贵人(可能是嫔妃,也可能是得宠的大太监)想要一件心爱之物,又不愿张扬,所以假借内务府采办的名义,私下定制。这种事在京中并非没有,但也最是麻烦。做好了,未必有赏;做不好,或有差池,就可能惹祸上身。而且,这“钱不是问题”的话,往往最是问题。给多了,铺子吃亏;给少了,得罪贵人。更何况,这“内务府采办”的名头,本身就可能是个坑。
她心中飞快盘算,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能得贵人青眼,是小店的福分。只是……不瞒二位公公,小店目前正赶制伯府的寿礼,人手实在紧张。这幅绣画要求极高,若要绣出神韵,至少需两三个月。而且,内务府采办,自有定例和流程,小店从未接过此等活计,恐怕不合规矩……”
曹公公脸色微微一沉:“规矩是人定的。有咱家在,内务府那边自有分晓。郑掌柜是担心工钱?放心,内务府采办,价格向来公允。至于伯府的寿礼……”他拖长了音调,“孰轻孰重,郑掌柜想必分得清。宫里贵人等着要的东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伯府?”
这话隐含威胁了。郑氏心头一紧,忙道:“公公误会了。伯府的寿礼已立契约,按期交付是信义所在,万不敢延误。贵人的活计,小店自然也想接,只是怕力有未逮,耽误了贵人。且这画作精妙,小店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绣出十成神韵,万一有差池……”
刘内侍忽然插话,语气多了几分不耐:“郑掌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家既然找上门,就是听说你有这个本事。永嘉伯府的寿礼你都敢接,宫里的活计倒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宫里的贵人,还不如一个闲散伯府的老夫人?”
这话扣的帽子就大了。郑氏背上渗出冷汗,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二人摆明了是奉命而来,且势在必得。硬拒,必然得罪他们背后的“贵人”,后果难料。可若接下,其中风险重重,工钱几何?工期多长?要求到底多高?出了岔子谁负责?一切都是未知。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换上一副诚恳又无奈的面容:“两位公公言重了。小店小本经营,岂敢怠慢贵人。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怕辜负了贵人期望。既然公公如此看重,小店便斗胆一试。只是有些难处,还需公公体谅。”
曹公公脸色稍霁:“你说。”
郑氏道:“其一,工期。伯府寿礼是明年开春前,眼下已动用大半人手。贵人的绣画若要精细,至少需三月。可否宽限些时日?其二,画样。此副本有些磨损,细节处模糊。若方便,能否请贵人示下,对哪些细节最为看重,或有无真迹、更清晰的摹本可供参详?其三,工价。小店不敢漫天要价,但此等精细绣画,用料用工极费,可否请公公给个大致章程,或是内务府此类采办的常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示愿意接,又摆出实际困难,同时试探对方底线。
曹公公听罢,沉吟片刻,道:“工期,最迟四个月,必须完工。画样,就按这个来,贵人就喜欢这个味儿,细节处,你看着办,只要神韵到了就成。至于工价嘛……”他伸出三根手指,“内务府采办,这个数,三十两。料子你们出,要用上好的。”
三十两?郑氏心中一沉。这幅绣画,若要绣出原画神韵,光是选用顶级丝线、配色素绢或宋锦做底,成本就不下十两。加上至少两名顶尖绣娘三个月以上的全副工时(伯府订单不能停,需另调或加班),人工成本远超二十两。三十两的报价,几乎是成本价,甚至可能微亏。这显然不是“公允”的价格,而是带有强索意味的“意思价”。
刘内侍见郑氏迟疑,哼了一声:“怎么?郑掌柜嫌少?内务府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再说了,能给宫里贵人做活,是多少铺子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这名声传出去,往后你还愁没生意?”
郑氏知道,这是典型的“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你感恩戴德。她心中憋闷,但形势比人强。对方打着“宫里贵人”和内务府的旗号,她一个民妇,如何抗衡?硬顶,只怕立刻就有祸事。
她迅速权衡利弊。接下,肯定亏本,还可能费力不讨好。不接,立刻得罪眼前这两个宦官及其背后不知深浅的“贵人”,以他们对林墨的关注(从伙计之前听闻的议论可知),很可能借此生事,麻烦更大。相比之下,似乎破财消灾,忍下这口气,更为稳妥。
想通此节,郑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公公说哪里话。能得贵人差遣,是小店的造化。三十两就三十两,只是用料用工实在不菲,小店勉强维持便是。只求公公在贵人面前,多美言几句,若是贵人满意,便是小店的福分了。工期……四个月,小店定当尽力赶制,只是若伯府那边催得紧,还望公公体谅,容小店些许宽裕。”
见她服软,曹公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和缓了些:“郑掌柜是个明白人。放心,贵人那里,自有咱家分说。只要你用心绣,绣好了,贵人一高兴,说不定另有赏赐。至于伯府那边,你自去分说,只要不误了宫里的活计就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盖了模糊印章的“内务府采办凭单”,填了“画意绣屏一件,工料银三十两”等字样,让郑氏画押。
郑氏仔细看了凭单,印章模糊难以辨认具体衙门,但格式确是内务府的样式。她心知这凭单未必正规,但也只能按下手印。曹公公收起凭单,留下一句“四个月后,咱家来取”,便与刘内侍扬长而去。
送走这两位不速之客,郑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忧虑。三十两,几乎白干,还要抽调人手,加班加点。这分明是借“贵人”之名,行索要之实。什么雅好收藏,恐怕多半是这曹公公、刘内侍自己或他们主子的私欲,假托“贵人”罢了。
晚间,林墨归家。听完郑氏叙述,他眉头紧锁,在屋中踱了几步。
“御用监的曹公公,尚衣监的刘内侍……”林墨沉吟,“这两人品级不高,但能在两监当差,必有靠山。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强索,所恃无非两点:一是内府的身份,二是他们口中的“贵人”。这“贵人”是真是假,难以查证,但宁可信其有。”
“三十两银子,亏是亏了,但若能打发他们,破财消灾,也罢了。”郑氏叹道,“我只担心,他们贪得无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接了这活,就等于跟他们扯上了关系,以后怕是麻烦不断。”
林墨点头:“你所虑极是。这绝非简单的索贿。他们点名要仿绣宋画,又特意提及永嘉伯府订单,显然是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有备而来。三十两是试探,也是下马威。若我们乖乖就范,他们便知我们好拿捏,日后必有更多需索。若我们强硬拒绝,他们便可借故生事,轻则找茬罚没,重则安个“轻慢宫人”、“抗办宫差”的罪名。”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郑氏忧心忡忡。
林墨沉思片刻,道:“眼下不能硬顶。银子照给,活计……也要接,还要尽力做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说我们敷衍。但同时,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其一,打听清楚这曹公公、刘内侍的底细,尤其是他们的靠山是谁,在宫中是何角色。此事我来设法,或许能从王博士那里旁敲侧击,或从其他渠道留意。其二,伯府的订单决不能延误,这是我们的根本。宫里这活,尽量不占用伯府订单的人手,你我辛苦些,另外高价临时请一两个可靠的好手,或让铺子里手艺稍次但可靠的绣娘多加班,宁可我们多贴补些工钱,也要确保两边的活都不出错。其三,账目要做得更细,这笔“三十两”的生意,单独立账,所有用料、用工、时间记录清楚,哪怕亏本,也要一目了然。万一将来有事,这也是个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其四,他们不是要四个月后来取吗?这四个月,我们要格外小心。铺子里,你多盯着,尤其是用料保管,防火防盗,提防有人做手脚。家里也是。我估摸着,这事没完。对门锦绣阁那边,也要留意,我怀疑他们与此事或许有关联。”
郑氏一一记下,心中稍定,但忧虑未去:“墨哥,我们这是……又被盯上了吗?”
林墨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未必是专门针对我们。或许是树大招风,我们铺子近来有些名气,又接了伯府的活,被人眼红,借着宫里的名头来敲竹杠。但不管是不是针对,我们都要当心。京城之地,魑魅魍魉太多。这次是索要珍品,下次不知是什么。不过婉儿,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一步步走,见招拆招。银子损失了还能赚回来,人平安就好。”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似乎又要掀起波澜。这次来的不是言官的弹章,不是上司的构陷,而是宫里内侍看似平常却又暗藏机锋的索要。这同样凶险,甚至更加难防。因为你看不清对手是谁,也不知道这索要的背后,是简单的贪婪,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甚至是更阴险圈套的开始。
凤栖阁的绣针,在细密的锦缎上,绣出的不仅是精美的图案,或许还有看不见的陷阱与杀机。而那两位离去的宦官,他们的身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不知会波及多远。林墨知道,他与郑氏,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守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微小安稳。而查清这曹公公、刘内侍的底细,成为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