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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逼我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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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加急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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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的警告像一根细针,在王海紧绷的神经上又刺了一下,带来尖锐却短暂的刺痛,随即被更庞大、更沉重的焦虑淹没。伪劣原料的投入使用,标志着王小斌的骗局从单纯的金融泡沫,向着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犯罪深渊,又迈进了一大步,且速度在加快。王海那晚最终没有报警,也没有直接联系陈默,他只是将那份加料的“担忧”,通过老赵这个传声筒,再次散布了出去,然后,便陷入了更深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煎熬并未持续太久。王小斌那边,在原料危机之下,非但没有丝毫收敛或停顿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开启了近乎疯狂的“加急生产”模式。这种疯狂,并非源自市场需求的实际增长(尽管虚假的宣传仍在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而是源于那个“合伙人”集资模式带来的、日益增长的资金兑付压力和维持骗局继续运转的迫切需要。 亲戚圈里的狂热仍在持续,甚至因为前期“成功者”(如大姨)的示范效应和后续加入者的“FOMO”(错失恐惧症)心理,达到了新的高潮。新的一批“合伙人”款项陆续到账,王小斌手中的现金流再次充裕起来。但这笔钱,与其说是利润,不如说是必须不断滚动、并且要支付高额“利息”的债务。每个月,甚至每半个月,都有到期的“分红”需要支付。为了维持信用,吸引更多资金注入,填补前面的窟窿,王小斌必须让“生意”看起来更加红火,产出更多“产品”,创造更多“价值”——哪怕这些“产品”是粗制滥造、甚至可能有害的垃圾。 于是,位于城西和更偏远郊区的两个“生产车间”,进入了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状态。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简陋的照明灯将厂房内外映照得如同鬼域。工人数量增加了近一倍,大多是临时招来的附近村民或外来务工者,没有健康证,更谈不上什么培训,简单交代几句就被赶上生产线。三班倒的制度被严格执行,工钱按件计算,多劳多得。在金钱的刺激和监工的呵斥下,工人们机械地重复着灌装、压盖、贴标、装箱的动作。卫生条件?生产规范?安全生产?不存在的。王小斌和他那几个核心“兄弟”眼里,只有速度和产量。 王海再次从小军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细节。小军虽然听了王海的话,借口家里老人生病,暂时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但毕竟还有相熟的工友在里面,偶尔还能听到点消息。 “海哥,不得了了,”小军在电话里,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音是在嘈杂的集市,“我那个哥们说,斌哥他们现在根本不管什么配方比例了,新的黑渣子(指伪劣原料)和以前剩的乱七八糟的粉末,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淀粉、滑石粉,胡乱混在一起,用个铁锹搅和搅和就灌胶囊。灌装机器老坏,坏了就手工灌,撒得到处都是,扫起来又倒回去……” “车间里脏得要命,老鼠蟑螂到处爬,他们也不管。装胶囊的瓶子,有的都没洗干净,里面还有水渍,直接就用了。那些胶囊壳,有些颜色都不对,斌哥说没事,吃不死人就行……” “最近催货催得特别急,那边要开新店,这边要补库存,还要给那些“合伙人”发“赠品”稳住他们。我哥们说,昨天为了赶一批货,机器烫得摸都不敢摸,差点着火,斌哥骂了几句,让人浇了盆水降温,接着干……” “还有,斌哥好像又找新地方了,听说要再弄个更大的仓库,说现在的货不够放,生意太好了。海哥,这……这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 听着小军的描述,王海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劣质原料、霉味、汗臭和金属灼热气的浑浊空气,能看到在昏暗灯光下,那些麻木而忙碌的身影,将不知名的混合物塞进胶囊,装入可能残留污渍的瓶子,贴上印制粗糙却夸大其词的标签,然后打包成箱,运往各个“健康讲座”现场、微信群,以及新开设的、门面光鲜的“体验店”,最终流入那些渴望健康、却被贪婪和轻信蒙蔽的老人们手中。 这不是生产,这是犯罪流水线。每一粒粗制滥造的胶囊,都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 然而,在王小斌和他那些被金钱冲昏头脑的支持者看来,这却是“事业腾飞”、“供不应求”的明证。亲戚群里,大姨等人晒出的,不再仅仅是分红截图,还有王小斌发给他们的、展示“繁忙生产线”和“堆积如山成品”的小视频。视频里,机器轰鸣(尽管画面模糊),工人穿梭(尽管衣着随意、动作杂乱),成箱的“海洋之心”被搬上货车(尽管包装箱看起来廉价粗糙)。配上“斌总产业,蒸蒸日上”、“订单火爆,日夜赶工”之类的文字,在不知内情的亲戚们眼中,这无疑是“实力”和“繁荣”的象征,进一步刺激了更多人的投资欲望。 王小斌本人,则彻底沉醉在这种虚假的繁荣和众人的吹捧之中。他换了最新款的手机,手腕上多了块明晃晃的金表,出入开始有“小弟”跟随,言必称“战略”、“布局”、“风口”。他频繁在群里发号施令,催促各地“代理商”加大推广力度,催促“合伙人”们积极发展下线,鼓吹“最后的上车机会”。他甚至开始筹划一场“深海健康科技战略升级暨新品发布会”,打算邀请“业内专家”和“媒体朋友”来壮大声势,地点就选在郊区那个最大的、日夜不停工的“生产总部”附近的一家酒店——他大概觉得,让“嘉宾”们近距离感受机器的轰鸣和“繁忙”的景象,比任何PPT都更有说服力。 疯狂加速的生产,需要更多的原料。那批“黑乎乎的、有怪味的”伪劣原料,很快消耗殆尽。王小斌不得不再次联系那个神秘的“供货商”。这一次,对方的要价更高了,而且要求“现金交易,概不赊欠”。王小斌虽然骂骂咧咧,但在巨大的生产和资金压力下,还是咬牙同意了。更多的现金,从“合伙人”们那里汇聚来的、承载着无数人希望和贪婪的现金,流向了那个不明的账户,换回来更多成分可疑、来路不明的“原料”,投入到那台吞噬一切、制造垃圾和危险的疯狂机器中。 就在王小斌的“加急生产”达到顶峰,新一轮原料刚刚入库,那个所谓的“战略升级发布会”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之际,王海等待的、或者说恐惧的“外力”,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刘明远,至少不直接是。 老赵在几天后,突然给王海发来一条看似闲聊的消息:“海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保健品的事,还真有点意思。我那个朋友,就“远瞻资本”那个刘总下面的一个经理,好像私下打听过。不过好像也没太当真,就说现在这种野路子项目太多,鱼龙混杂。但听说,好像有别的方面也注意到这类模式了,最近有些风声。” “别的方面?”王海立刻追问。 “不太清楚,可能是……同行竞争?或者,别的想分一杯羹的?”老赵回复得有些含糊,“反正水挺浑。你那个表弟,最好让他收敛点,树大招风。” 王海盯着手机屏幕。“别的方面也注意到这类模式了”、“有些风声”。这模糊的话语,像投入迷雾中的石子,听不到落地的回响,却让人心头凛然。是监管部门?是其他觊觎这块“肥肉”的势力?还是……陈默所说的,他试图引导过去的“焦点”,已经开始起效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具体、也更不祥的消息传来。这次,是王海在本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的一个前同事,在一次极其偶然的饭局上,酒后吐露的。这位前同事在稽查部门,负责处理投诉和市场监管。他喝多了几杯,抱怨工作繁杂压力大,顺口提了一句:“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年人买保健品上当的投诉又多起来了。前几天还有个案子,一家叫什么“深海”还是“海洋”的,在城西那边搞讲座卖货,价格高得离谱,成分也说不清楚,我们接到好几起投诉了,正要安排人去摸下底……” “深海”?“海洋”?王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装作随意地问:“哦?还有这种事?那得好好查查,现在这些卖保健品的,太坑人了。查到什么了吗?” 前同事摆摆手,舌头有点大:“还没去呢,手上案子一堆。不过这种,十有八九有问题。等腾出手来,去现场转转,看看有没有证照,产品合不合规。这帮人,精着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王海没有再问下去,他怕引起对方疑心。但这个消息,结合老赵之前的提醒,让他确信,王小斌的“事业”,已经进入了某些职能部门的视线。虽然可能只是常规的投诉处理流程,尚未引起高度重视,但就像一个火星,已经落在了干燥的柴堆旁。而王小斌那边,日夜不停、毫无规范、使用伪劣原料的“加急生产”,无疑是在这堆干柴上,疯狂地浇着汽油。 与此同时,刘明远那边,也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迹象。刘明远没有再打电话来催逼王海,这本身就不太正常。按照刘明远睚眦必报、急于挽回损失的性子,一周的“宽限”即将到期,他应该更加频繁地施压才对。这种沉默,反而让王海感到不安。他尝试主动联系刘明远,电话能打通,但对方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重复着“尽快解决”之类的套话,并没有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种变化,让王海疑窦丛生。刘明远是放弃了?还是在筹划别的?或者,他的注意力,真的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比如……某个听起来回报率惊人、但风险也高得离谱的“保健品投资项目”? 各种线索、各种征兆,像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开始在王小斌那个疯狂运转的泡沫表面蔓延。加急生产的轰鸣,掩盖不了原料的伪劣和工艺的粗糙;亲戚们狂热的投资,填补不了越来越大的资金窟窿和日益临近的兑付压力;虚假的繁荣表象,阻挡不了投诉的增多和监管视线的扫过。 王海坐在冰冷的公寓里,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王小斌那个由谎言、贪婪和伪劣品堆砌起来的、正在剧烈膨胀并发出不堪重负**的火山体;远处,刘明远的威胁如同悬而未决的岩浆;而头顶,陈默的目光,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卫星,俯瞰着这一切。他撒出去的那些“信息”的种子,似乎正在阴暗处悄悄发芽,只是不知道,最终会长出什么样的果实,又会将多少人吞噬。 “加急生产”,加速的不仅仅是产品的出厂,更是整个骗局走向毁灭的倒计时。王海不知道,那最终引爆一切的雷声,何时会响起,又会以何种方式,将他,将他的家人,将那些陷入狂热的亲戚,以及更多无辜或并不那么无辜的人,卷入其中。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并在等待中,为自己和父母,尽可能准备好一副脆弱的铠甲,以迎接那必将到来的、混合着谎言破碎声、金钱蒸发声、以及可能还有痛苦**声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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