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罗狄的入场,将这场宴会不由分说地推向了最高潮。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天赋,他什么都不用解释,只要往那儿一站,整间屋子里的光线和注意力就会像铁屑遇见磁石一样自动朝他聚拢过去。
刚才还分散在长桌各处的男人们此刻已经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碰杯声、起哄声、夹杂着对那柄冠军宝剑的惊叹和追问,一波高过一波地撞在宴会厅的穹顶上,又热腾腾地弹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各类香气以及某种只属于男人,在酒精和竞技话题催化之下才会发酵出来的热闹劲儿。
“这还真是热闹啊。”
薇瑞亚女王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被围在正中间的金发主教身上。
说实话,她来之前设想过多种亚诺尔隆德宴会上的场景,庄重的、客套的、暗藏机锋的。唯独没有设想过会是一群大男人拍着桌子为一个武斗大会起哄。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个在人群中嗓门最大、正挥着拳头要求阿布罗狄把冠军剑给大家轮流摸一摸的人,居然是阿尔凯亚。她原本以为这位心思深沉的人类王储在这种场合会端得比谁都稳,现在看来,人对另一个人的认知永远都有补充空间。
本杰明没有参与进去。他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从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嘴角挂着一抹带着阴谋的微笑。
他是这里的东道主,可不能像某些人一样跳到椅子上高呼“再开一轮”。不过他的目光一直往人群那边飘,那种假装不在意但其实兴致勃勃的表情,坐在他旁边的切丝维娅已经看了太多次。
“也许是因为灵园快乐水,才让他们如此开心。”面对女王的疑问,本杰明选择端上了一杯透明的液体。
又来了。切丝维娅有些无奈地看着本杰明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给刚认识的人介绍这种饮料呢?
不管来的是矮人女王还是精灵女王,他掏出这杯透明液体的动作永远那么行云流水。
难道这很有趣吗?
确实挺有趣的。切丝维娅在心里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毫不迟疑地加入了推销阵营。
她用一种既亲切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对薇瑞亚说:“这是我们这里引以为傲的特产。有人称它为会流动的黄金,也有人叫它城市的血液。是每一位贵宾都必定要品尝的招牌饮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造型雅致的高脚杯,送到唇边细细品味,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含蓄的享受。
杯中的液体在她舌尖停留了片刻——纯纯的白开水,温度恰到好处,口感柔和顺滑,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没有。
她放下杯子,用一种像是分享闺中秘闻的语气补充道:“有一段时间,城里那些最时髦的女士们,睡前不来上一杯,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
“哦?居然还有这种故事。”薇瑞亚的目光在切丝维娅真诚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同为女性,又是对方领地的核心人物,这番介绍在她听来可信度相当高。
她没有任何怀疑,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透明的液体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辛辣的灼烧感像一条火蛇从她的舌根猛窜上喉咙,然后沿着食管一路烧到胃里。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杯沿在唇边僵住了,那完全不是她预期的味道,不是什么优雅的女士饮品,而是一团被伪装成清泉的毒药。
她差点就要当场失态。但她没有。因为她清楚地感知到三双眼睛正从不同的角度注视着自己:切丝维娅礼貌而期待的目光,本杰明友善而专注的凝视,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小女儿爱洛蒂,正从本杰明腿上探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妈妈的反应。
绝不可失态。她是白银帝国的女王,这份尊严比喉咙里那道灼烧感重得多。
薇瑞亚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一口烈酒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划过喉咙的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每一寸黏膜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嗯……”她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红润从颧骨处开始晕染开来,像是冬日窗玻璃上缓慢绽放的霜花。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比刚才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柔和,“很新奇的体验。”
见到母亲脸色红润地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一直趴在本杰明腿上的爱洛蒂立刻抬起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我也要喝!”
薇瑞亚的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是只有成熟的大人才能喝的饮料。”
她无视了爱洛蒂鼓起的腮帮子和一连串软绵绵的抗议,重新转向本杰明,继续他们的友好交流。
她原本打定了主意——就喝那一口,接下来绝不再碰那个杯子。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手指已经习惯性地圈住了杯脚,在交谈的间隙会不自觉地端起来抿一小口。
也不知道从哪个节点开始,她发现杯中的透明液体已经见了底。而切丝维娅那位在她看来非常体贴、非常有眼力劲的女士总能在她的杯子将空未空的时候,带着温婉的笑容准时出现,手腕轻轻一抬,为她斟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续杯量。
快喝啊。切丝维娅朝本杰明递去一个隐晦到旁人绝不可能察觉的眼色,那个眼神里含着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我要看到精灵女王的丑态!本总,加把劲!
收到切丝维娅的眼神鼓励,本杰明的干劲肉眼可见地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的嘴像是被开了光,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从两国友好关系到亚诺尔隆德的风土人情,从白银帝国的文化底蕴到人类工艺的独特魅力,每一段话的结尾都附带着一个自然而然的举杯致意。
他甚至掌握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节奏感,他自己不喝,但每一个肢体语言都在暗示对方“此时不喝更待何时”。
至于本杰明自己杯子里那杯“酒”,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被赛丽娅和艾拉联手掉了包。赛丽娅趁他站起来发表欢迎致辞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杯子换了。
艾拉则负责在后面的环节里持续补充那个杯子里透明无味的液体,确保他的杯子里始终有东西,而那个东西永远是白开水。
对此本杰明只能说:做得好。这玩意他只负责劝,自己从来不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