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海这轻飘飘三个字，像按了暂停键，
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顿住脚步，齐刷刷转过身看向他。
钟正国心里猛地一沉，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祥预感又翻了上来，像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皱紧眉盯着庞大海，不知道这胖子临死前还想耍什么花样。
只有陆副局长背对着众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陆川，稳住，你可是老侦查兵了，这点戏难不倒你。
角落里的马队长默默往墙边又靠了靠，眼底藏着点期待
他倒要看看，陆局这老戏骨能演到什么程度。
“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钟正国上前半步，厉声呵斥，想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
“铁证如山，你再耍花招也没用！”
庞大海压根没看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陆副局长身上，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地吐出那句：
“为了神国。”
“唰...”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正国只觉得头皮猛地一麻，后背的冷汗“唰”地就浸透了衬衣。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荒唐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疯狂打转：
不……不会吧？
张启明更是脸“唰”地白成了纸，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诚的手再次按在了腰后枪套上，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了陆副局长身上。
惊恐、错愕、茫然、期待……
各色目光里，唯独马队长的眼神带着点了然的兴奋。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京城公安系统里出了名的“陆铁面”发作。
谁都知道，陆川陆副局长是四野下来的老侦查员，北平刚解放那会儿，他亲手端过国民党保密局的潜伏站，
破过粮库纵火敌特案，连特务藏在下水道里的密码本都能挖出来。
民间都传他是“陆判”下凡，
什么样的诡案到他手里都能水落石出，最恨的就是敌特渗透，骨头硬得像块钢，
当了十几年副局没挪窝，就是因为太刚正不阿，谁的面子都不卖，也从不走关系。
这样的人，总不可能也是敌特吧？
在众人屏息的目光里，陆副局长先是轻咳了一声，拿起桌上那本抚恤证，慢悠悠地翻了两页，又拿起户籍介绍信对着光线看了看钢印。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钟正国，语气平缓得听不出情绪：
“钟公子，我仔细想了想，老马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咚咚咚”
钟正国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连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才稳住身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副局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你说什么？”
如果说马队长反转他还能接受，可陆川？
那个连市委领导说情都敢顶回去的陆铁面？
他刚进京不久，尚且觉得震撼，身后的张启明、王诚、李卫国三人，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世界观崩塌的神情。
他们可是长久生活在京城的子弟，听着无数陆副局长的传奇。
三年前西郊电台案，特务藏在山里发报，陆副局长带着人蹲了七天七夜，淋着大雨摸进山，端了整个特务小组，自己烧到三十九度都没下火线；
去年清查内部蛀虫，连老领导的侄子都敢抓，硬生生扛着压力办到底。
这么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跟敌特仇深似海的人，居然也……
浓眉大眼的陆副局长，居然也叛变革命了？
张启明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一个劲地往后缩。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哪里是刑侦队被渗透了，这是整个市局从上到下，早就被人家织成网了！
从普通干警到刑侦队长，再到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全是他们的人！
这哪里是潜伏网，这是把据点开到公安局里了！
“钟公子，你别急。”
陆副局长把证件轻轻放回桌上，背着手，语气郑重，
“这件案子牵扯甚广，既涉及烈士家属名誉，又牵扯到军队干部家属，容不得半分差错。
万一错判了，不仅寒了英烈家属的心，也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
他顿了顿，扫过屋里所有人，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意思是，案子暂时不能定性。所有相关人等，一律留在局里配合核查，等证件发函核实、证人证词逐一比对清楚了，再下结论。
在这期间，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市局，不得对外联络。”
说着，他目光落在王诚和李卫国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刚才白玲同志涉案，按纪律下了配枪。王处长，李干事，你们二位是军区保卫处的人，按说我管不着。
可既然案子牵扯到军区，为了避嫌，也为了二位的安全，还请二位先把配枪交出来，
暂时由局里保管。
放心，这里是市公安局，戒备森严，绝对安全，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张启明嘴角抽了又抽，心里早把脏话骂了八百遍。
安全？
公安局里最不安全的就是你们这群人吧！
他经常听陆副局长“陆判”的名号，还跟同学吹过市局有这么尊门神，京城的特务都不敢露头。
结果倒好，门神自己就是最大的特务头子？
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样子装了十年，合着全是演的？
这演技不去唱戏都屈才了！
现在还要缴枪，缴了枪他们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肉，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王诚的手死死按在枪套上，后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
他干了几年军区保卫，经手的反特案子也不少，从来都是他们缴别人的枪，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被人以“安全”的名义下枪。
什么避嫌，什么保管，全是场面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枪一交，他们就彻底没了反抗的余地。
更让他胆寒的是陆川的身份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反特英雄，这样的人都是对方的人，那这张网到底铺到了哪一步？
军区里会不会也有他们的钉子？
白振邦到底是同伙，还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越想越觉得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连呼吸都跟着发沉。
李卫国站在王诚身侧，脑子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