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瞬间忙得热火朝天。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直响。钱大勺将大块猪油揉进面团,双手交替按压,面团很快变得光滑油润。
大凯守在烤炉前,火钳拨弄着煤块,炉膛里的火苗子直往上蹿,烤得人脸颊发烫。
小李端着装满咸蛋黄的白瓷盆,麻利地往豆沙馅里塞。
沈砚站在最中央,目光扫过每一道工序。
“大勺,水油皮再揉两把。”
“小李,豆沙包蛋黄,收口捏死!留一点缝,烤出来就得爆开。”
伙计们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肚子里那顿猪肉大烩菜还顶着热乎劲儿,浑身上下全是力气。干完这趟活,还能领半斤实打实的肥肉回家,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第一炉石钢定制蛋黄酥端出烤炉。
猪油的酥香混着咸蛋黄的油脂气味,硬生生冲散了后厨的闷热,原本熬出几分困意的伙计们顿时清醒过来,手里的活不由自主地停下,全盯着那几个大铁盘。
沈砚戴着厚手套,将铁盘重重搁在案板上。
金黄的酥皮,表面那层蛋液刷得透亮,上头还沾着几粒饱满的黑芝麻。
沈砚拿起夹子,在盘子里翻看了一圈。挑出几个边缘有轻微裂口的蛋黄酥,单独放在一旁的空盘里。
沈砚摘下厚手套,随手搭在案板边。
“这几个收口没捏紧,漏了油,算残次品,你们分了吃,顺便都给我记住,水油皮的筋骨撑到极限是什么样,下次谁再包漏,自己拿工资补料钱!”
后厨安静了一下。
大凯咽了口唾沫,拿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蛋黄酥就往嘴里塞。
一口咬下去,酥皮直掉渣。豆沙的甜刚泛上来,咸蛋黄的红油就飙了出来,烫得他直吸溜,却死活不肯吐出来。
“真香!这味道,绝了!”大凯含糊不清地喊着。
钱大勺和小李也赶紧凑过来,一人拿了一个。
钱大勺咬下一口,咸蛋黄在舌尖上化开。他干了大半辈子白案,从没吃过咸蛋黄做的点心。这用料,这手艺,难怪能把那些大厂的采购员拿捏得死死的。
沈砚看着几人狼吞虎咽,重新系紧围裙。
“吃完继续。一点前,今天的目标必须装完。”
连续三个大夜班。
福源祥后厨日夜连轴转。白天应付散客,晚上赶制石钢的订单。
第四天清晨。
胡同口再次响起卡车的轰鸣声。
许采购从副驾驶跳下来。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的工装皱巴巴的,一路小跑冲进福源祥,心里直打鼓。
福源祥这夜班赶工,时间紧任务重,万一为了凑数,把火候给省了,或者以次充好,他这饭碗可就砸了。
陈平安站在柜台后,指了指地上码放整齐的木匣子。
“许同志,两百匣,一匣不少。”
许采购走上前。
红底金字的硬木匣子打磨得光亮,封口全贴着红纸封签,上面八个大字端端正正:“石钢工会光荣定制”。
许采购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这包装,这排场,拿回厂里绝对长脸!
他伸手撕开一个匣子的封签,掀开木盖。
油纸包裹的蛋黄酥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没有半点碎屑。一股浓郁的酥香扑面而来。
许采购拿起一个,顺着边剥开油纸,刚咬下一小口,层层叠叠的酥皮便扑哧哧直往下掉渣。
咸蛋黄的红油顺着嘴角直淌,咸鲜混着豆沙的甜糯,哪还有半点统货鸭蛋的土腥味。
他也吃过招待所的糕点,可跟眼前这块比起来,简直就是棒子面和富强粉的差距!
“沈师傅这手艺,真是没话说!”许采购激动得直拍大腿。
他转头看向陈平安,姿态放得很低,再也没了第一天来时的那股傲气。
“陈经理,这活干得太漂亮了!沈师傅不仅手艺好,更懂我们的心思!这封签一贴,劳模们拿在手里,得多自豪!”
许采购从兜里掏出一叠单据,拍在柜台上。
“以后我们石钢的招待点心,就认准福源祥!下午我就让车队把尾款的那批咸蛋黄拉过来,全挑个大出油的!”
陈平安收下单据,盖上公章。“那就承您的情。”
当天下午。
石景山钢铁厂大礼堂。
劳模表彰大会正办得红火。大红花挂在胸前,奖状一张张发下去,台下掌声震天响。
最后发节礼的环节,许采购带着后勤处的人,将一匣匣贴着“石钢工会光荣定制”封签的蛋黄酥搬上主席台。
工人们领到木匣,当场拆开。
“这什么点心?这皮掉得,真酥!”
“里面有蛋黄!还流油呢!一点都不腥!”
“你没看外面这红签子?专给咱们石钢定制的!这排场,绝了!”
石钢几万工人的大厂,下班铃一响,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开了。
拿到节礼的劳模们故意把木匣子挂在自行车车把最显眼的地方,一路蹬得飞快,惹得街坊四邻全都在打听。
不出半天,福源祥“石钢定制蛋黄酥”的名头,就传遍了四九城的各大厂区。
次日一早。
福源祥门板刚卸下。
十几个穿着各色工装、夹着公文包的采购员,已经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经理!我们纺织厂也要定制,拿布换!”
“我们机床厂出白糖!先给我们排上!”
“我们肉联厂出猪油!夜班我们包了!”
陈平安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物资批条。
他看着底下这些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大厂采购员,此刻一个个报着手里的硬通货,只为能在福源祥排上一个夜班的号。
陈平安的心怦怦直跳,他猛地想起沈砚定下“代工换物资”规矩时的笃定。
这招真是太绝了。硬生生凭着一门手艺,把四九城各大厂的物资库全给撬开了!
“别挤!按规矩排号!先验物资再排班!”陈平安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翻开厚厚的登记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