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攥着纸笔,被后厨的伙计死死围在中间。
“文学!算我一个!”
王二狗仗着身板壮,硬挤到最前面,“我连轴转绝对没问题!今晚第一班必须有我!”
杨文学握笔的手紧了紧。
师父既然把这差事交给他,他就必须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他没搭理王二狗的叫嚷,笔尖在纸上刷刷落笔。
“第一班,钱大勺,大凯,老孙......”
王二狗顿时急眼了,扯着粗脖子喊:“我可是沈师傅刚提拔去前厅的!我力气最大!”
杨文学眼睛死死盯着王二狗。
“大勺哥媳妇怀着孕呢,家里一点油水没有。”
“大凯哥家里三个半大小子,老娘还病着。”
“老孙家四个张嘴吃饭的。”
杨文学把笔重重拍在桌上,拔高了音量:“二狗,你小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家还能撑。先让其他兄弟来,明天再排你!”
王二狗脖子梗得老高,眼看就要发作。
可顺着杨文学的话,他瞥见钱大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又瞅见大凯那洗得发白的衣裳。周围伙计看他的眼神。
王二狗张了张嘴,那句“凭什么”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喘了两口粗气,猛地一跺脚嘟囔道:“行,算你说得在理!今儿这肉,老子不抢了!”
老马站在外围,悄悄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他走上前,伸手在名单上点了点。
“把老马换成小李。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你们年轻人先拿肉回去补补。”
小李脸上一热,伸出去的手赶紧缩了回来。“马师傅,不用,不用!明天我再上!”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后厨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年轻伙计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看向大勺和大凯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带着些不好意思。
沈砚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杨文学这小子,算是带出来了。
沈砚走到案板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班排好了,那就听我讲几条规矩。”
后厨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夜班补贴,当晚称重,当晚发走,绝不拖到第二天。”
“第二,石钢送来的鸭蛋和这批肉、面、油,单独造册!谁要是手脚不干净,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情分,直接扭送公安局!”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
“第三,夜班做出来的蛋黄酥,对外的名字,只能叫“石钢工会定制点心”。”
这三条规矩一出,陈平安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
他天天跟政策打交道,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沈师傅这是硬生生在政策的红线边缘,给福源祥砌了道防火墙!
出了事,石钢自己担着,绝扯不到福源祥头上!
陈平安立刻转身跑向前厅,抱着三本崭新的牛皮纸账本跑了回来。
“沈师傅说得对!这事必须留底!”
陈平安把三本账一字排开。
“这本叫“夜场加工账”,这本叫“原料验收账”,这本叫“福利发放账”。”
陈平安翻开第一页,拿起印泥。
“明晚上夜班的,领了肉,领了面,全在这个本子上按手印。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毛病!”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盖着防雨布的卡车停在福源祥门外。石钢的押车员跳下车,手里挥着货单大喊:“福源祥的!卸货!”
赵德柱早就等在门口。他没接货单,直接掀开防雨布。一筐筐咸鸭蛋码得整整齐齐。
“验货。”赵德柱挽起袖子。
他随手拿起两个鸭蛋,在耳边轻轻一摇,没有水声。对着晨光一照,蛋黄位置居中,透着暗红。
赵德柱走到第二辆卡车前,抓起一个鸭蛋。指甲在蛋壳上轻轻一磕,声音略显发脆。
他随手将鸭蛋扔进旁边的空筐里:“这筐,底下两层个头太小,腌的时间不够,退回去。”
押车员脸色当即一沉:“哎哟!我说师傅,您这谱摆得太大了吧?咱们石钢库里的好东西,没破没臭,您上下嘴唇一碰就给退了?这要是拉回去,我怎么跟后勤处长交差?”
赵德柱也不废话,拿起那个鸭蛋,在柜台边缘一磕,直接掰开。
没有臭味,但蛋黄颜色偏淡,没有起沙,更没有红彤彤的油水往外冒。
“咱们这做的是高端点心,切开得见红油。这蛋黄火候不到,烤出来干巴巴的,砸的是我们福源祥的招牌,也对不住你们石钢的脸面。”
赵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押车员看着那颗颜色寡淡的蛋黄,咂巴了一下嘴,顿时矮了半截。
他就是个跑腿的,犯不上跟内行较劲。他搓了搓手:“得嘞,您是行家听您的。不过您受累开个退货单,不然我没法交差。”
陈平安顺手翻开验收账本,刷刷写下一行字。
“放心,规矩我们懂。”
陈平安撕下单子,盖上福源祥的章,递给押车员,“退回次品五十个,原因:个小、未出油。你拿着单子回去,领导绝不怪你。”
押车员接过单子一看,连连点头:“讲究!兄弟们,把这半筐搬回去!”
太阳完全升起,福源祥的门板全部卸下。白天档的生意照常运转。
晚上六点。
前厅挂上“售罄”木牌,门板一块块合上。
忙了一天的伙计们瘫坐在条凳上。小李揉着酸痛的胳膊,大凯靠着墙直喘粗气。
沈砚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提着那块油光水滑的半扇肥膘,往案板上重重一扔。
“大勺,上灶。”
钱大勺猛地站起身,先前的乏劲儿顿时散了个干净。手起刀落,肥膘被切成均匀的方块。
大铁锅烧热。白花花的肥肉块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爆响。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窜了满屋!
后厨里全是勾人的肉香。原本瘫着的伙计们,全都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咽口水的动静响成一片。
大火猛催,白花花的肥膘在铁锅里迅速煸出金黄的油脂。钱大勺手脚麻利地倒入白菜粉条,再铺上厚切的五花肉片。
一勺老抽淋下,浓郁的酱香混着荤油味直冲房顶。
锅盖掀开,白雾腾起。大锅烩的汤汁已经收浓,粉条吸满了猪油和肉汁,晶莹剔透。
“拿碗。”沈砚吐出两个字。
伙计们立刻端着大海碗围了上来。钱大勺握着大铁勺,给每个人满满盛了一大碗。
后厨里瞬间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大凯捧着滚烫的海碗,一块颤巍巍的肥肉连着吸满汤汁的粉条塞进嘴里。油脂瞬间在嘴里化开,荤香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碗碗热腾腾、油汪汪的猪肉烩菜下肚,连碗底的荤油都被馒头蘸得一干二净。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年月,这顿实打实的肥膘,把大伙儿身上的乏劲全给化开了。
伙计们一个个红光满面,恨不得现在就抡起膀子干到天亮!
沈砚系上白围裙,走到案板最前方。
钱大勺抓起擀面杖。大凯往烤炉里添了两块新煤。小李麻利地搬来两大筐洗净的咸鸭蛋。
后厨里,炉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沈砚拿起刮刀,在案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