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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部直三郎的“有限攻势“打了不到二十天,就变成了一场自己打自己的消耗战。
炮艇白天轰,夜里也轰,可南岸的工事像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反而越修越厚。
夜袭小队派出去十几支,回来的不到一半,有几支干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剩。
最让他恼火的是那支二十多人的侦察队,原计划摸到南岸纵深,找到顾沉舟的炮兵阵地,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还搭进去三个活口。
消息传到杭州司令部时,冈部正站在地图前。
他听完报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红铅笔慢慢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坐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仗他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也不是输在工事,是输在节奏上。
他原本想用袭扰拖住顾沉舟,逼对方在还没完全准备好之前做出反应。
可顾沉舟没有反应。
他像一块石头,沉在富春江南岸,随你怎么敲打,就是不碎。
更可怕的是,这块石头还在一天天变大。
冈部给东京的电报越来越长,措辞也越来越重。
起初是“战局胶着,尚可坚持“,后来变成“敌势日盛,我军疲敝“,再后来,他甚至在电报里写下了“若再无援兵,华东恐难持久“的话。
这些电报被南岸的情报总局截获了一部分。
方志行把译文放在顾沉舟桌上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司令,冈部这次是真急了。以前他给东京的电报,条理清晰,措辞克制。现在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重。我看,他心里已经没底了。“
顾沉舟翻了翻那些译文,说:“他早就没底了。只是现在才敢在电文里露出来。“
冈部的焦虑,不仅体现在电报里,还体现在日军的频繁调动上。
北岸部队一会儿前移,一会儿后撤,今天加强正面,明天又抽兵去守侧翼。
作战参谋们被这些反复无常的命令折腾得精疲力尽,每天都有新的部署要传达,新的阵地要调整,新的防区要接管。
可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折腾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有等来一道真正的进攻命令。
中下级军官的怨气开始抬头。
有个联队长在电话里对自己的大队长发牢骚:“司令官只知道修工事、摆姿势,连一次像样的突击都不敢打。这样下去,士兵们还怎么打仗?“
类似的抱怨在日军基层慢慢传开,像一股暗火,在阴湿的北岸防线里悄悄蔓延。
冈部不是没听到这些声音。
他很想对这些人说,打突击?拿什么打?
拿你们手下那些连弹盒都装不满的士兵去打顾沉舟的美械师吗?
可他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一个清醒的指挥官,在所有人都想打的时候,往往是最孤独的。
何况他这个清醒,是建立在一个残酷的事实上,现在是打不起,也赢不了。
他反复翻看侦察机带回来的南岸照片,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事中找到一条可以下手的缝隙。
可照片上的景象一次比一次让人绝望。
南岸的江堤,之前被炸开的几处口子已经修得比原来更坚固,火力点增多了一倍,几座“假碉堡“旁边,工兵们又搭出了新的伪装阵地。
冈部把照片放下,走到窗前,望着江对岸。
过了很久,他转回桌前,拿起日记本,写下一行字:“顾沉舟不给我机会。
这个人像一块不断长大的石头,我敲下一块,它又长出两块。“
他写完,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头垂了下去。
窗外的东京,正用一成不变的电文应付着他的哀求。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东京不关心他怎么打,只关心杭州还能撑多久。
南岸,顾沉舟的生活节奏没有因为对岸的异动而改变分毫。
他依旧每天早上看情报,上午处理军务,午后去前沿或训练场转一圈,傍晚再回到指挥部。
方志行有几次劝他多休息,他摆摆手:“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冈部虽然打不动了,但如果我们松下来,他就会像条快死的蛇,忽然抬头咬你一口。困兽最危险。“
话虽这么说,顾沉舟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冈部的“有限攻势“已经破产了。
他不能渡江反击,因为时机未到;但他也不能让部队松懈,因为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他在一次军情分析会上对众人说:“冈部这头猛兽,已经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打开笼子跟他拼命,是把它饿死在笼子里。这叫以静制动,也叫以时间换空间。我们不急。等他自己把自己熬垮。“
众将领听得进去。
这几个月来,顾沉舟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北岸越是闹腾,南岸越是沉得住气。
这种沉得住气,就是信心。
杨才干私下里跟周卫国说:“司令这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用兵如神,现在他是用势如神。用兵是一时的,用势能要人命。“
周卫国笑了笑:“所以那会儿咱们听他的是因为服他,现在听他的是因为信他。鬼子在对岸闹得越欢,就说明他越没辙。咱们呀,就安心等着,等他把最后那点力气扑腾完。“
前沿部队的心境和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
那些曾经听见炮响就发慌的新兵,如今在炮火中也能有条不紊地钻进防炮洞,等炮声一停,抄起铁锹就冲出来抢修工事。
有的连队还组织了“夜袭对抗“,专门在夜里拉出来,在江边和芦苇荡里练反渗透。
日军每次夜袭,都成了这些新兵最真实的训练课。
他们在战火里学会了听声辨位,学会了在雾里分辨敌我,学会了在泥水里架枪。
老兵们则在一场场小规模交火中,把对付日军夜袭的本事一遍遍磨出来。
部队的整体战力,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以战代练“中,不知不觉又往上走了一截。
工兵部队更是在这段时间里出尽了风头。
假碉堡、假阵地、诱敌开炮的战术被他们玩得纯熟。
日军炮艇一轰,假目标塌几个,工兵们连夜再堆上几个新的,还用湿泥和草皮做出炮击后的黑痕。
日军侦察机飞过去拍照,回去一对比,发现“击毁“的目标又立了起来,气得北岸炮兵直骂。
顾沉舟听说后,笑着说:“工兵这股机灵劲,要好好赏。战场上不光要比谁更狠,还要比谁更聪明。鬼子用炮弹打我们的工事,我们用脑子耗他们的炮弹。这笔买卖,划算。“
就在北岸日军被自己的攻势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南岸的情报系统也在悄然逼近冈部的最后底牌。
那个被俘的日军军曹,成了整个情报战的突破口。
方志行让人再审、再问,把军曹供出的内容与内线情报、航空照片和电台截获逐一比对。
几天后,情报总局终于在北岸防线上理出了一道“软肋“:几处新雷区布设混乱,连日军自己的巡逻队都容易踩进去;前沿几个据点的换防时间固定,夜里两个小时几乎没有机动队。
更关键的是,日军在几段防区的兵力分布存在衔接脱节,两个中队的防区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空隙,大约三百米,没有火力覆盖。
方志行把这些发现汇总成图,取名“北岸软肋图“,密密麻麻标了几十个点。
顾沉舟看过之后,把图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他对情报人员说:“这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用命换来的。你们在敌后多走一步,我们过江就少流一滴血。“
他没说什么时候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张图,迟早会摊在渡江作战的会议桌上。
而冈部,那个已经把猛兽关进笼子里的人,还在北岸的司令部里,对着越来越暗的江雾,徒劳地等待东京的下一封电报。
很快。
金华军部,一场绝密小会悄然召开。
参会的人不多,个个都是坐镇关键岗位的核心骨干:方志行、郑纲、工兵旅长孙德胜、飞虎队队长田家义。
没有多余闲杂人等,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会议桌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富春江流域全景地图。
顾沉舟握着红蓝铅笔,在整条江面划出几道凌厉箭头,随后笔尖重重一圈,死死锁住渌渚上游偏北的一段江段。
顾沉舟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留余,开门见山甩出底牌:“各位,准备一下,渡江作战,正式提上日程。我们要动手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方志行眼皮猛地一跳,往前微微俯身,语气带着难掩急切:“司令,时间定下来了?“
顾沉舟轻轻摇头,指尖轻点桌面的地图,语气沉稳:“具体日子还没定,但从今天起,不许再说一个“等“字。“
他目光锐利,缓缓道出全盘考量:“之前我们一直等、一直守,是因为新兵没练成型、防御工事没筑牢、军工产能跟不上,贸然渡江只会吃大亏。
但现在不一样了,兵练好了,防线稳了,弹药补给也在稳步爬坡。“
“如今唯一的变数,就是天时。“
顾沉舟抬手指向富春江,眼神凝重,“渡江作战,从不是人多枪多就能赢。这条江脾气古怪,夜里浓雾锁江、白天视野极差,水流时急时缓,潮汐涨跌毫无定数。“
“哪段江面适合大部队登船?哪段水流急容易冲散阵型?哪处岸滩能停靠重装备、方便登陆卸货?这里面全是门道。“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我们打了无数陆战、硬仗,可这种大规模跨江渡江仗,在场没几个人真正打过。半点差错,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方志行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接话:“司令,我懂了。我马上让情报总局全员出动,全天候监测江面气象、水文变化,风向、温度、雾情、潮汐涨跌,全部详细记录,一丝不落。另外,江边老渔民一辈子靠江吃饭,最懂江水脾气,我亲自去走访,把最有经验的老人请过来问话。“
顾沉舟微微点头,叮嘱道:“找人别贪多,要找对人。专找那些七八十岁、一辈子打鱼摆渡的老船工。他们没读过书,但脑子里装的是几十年的江水涨落规律,比任何观测数据都准。把人请过来,让他们一条条、一点点讲透所有细节。“
“明白!“方志行应声领命,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