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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枪声，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突然响起来的。
两艘日军浅水炮艇一改往日只在江心游弋的做派，径直开到南岸几个渡口附近，对着岸边的工事和滩头阵地就是一通猛轰。
炮声震得江边的芦苇都在发抖，几段江堤被炸开了口子，碎石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飞机也来了，日军侦察机贴着江面低空掠过，时不时扔下几枚小炸弹，炸起的水柱混着泥浆泼洒在战壕边沿。
天黑了以后，情况更糟。
日军趁着江雾浓重、夜色掩护，分批派出精干侦察小队和特工队，坐着小型快船、橡皮艇和木筏，一次又一次偷渡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摸哨兵、炸工事、毁江堤、探虚实。
有一个前沿哨所被日军特工摸到了眼皮底下，守哨的几个士兵和鬼子交了火，打死了两个，自己也伤了三个。
还有一个暗哨被日军用手榴弹端了，整段战壕都被掀去半截。
一天一夜的功夫，南岸前沿好几个哨所挨了打，守军仓促接战，拼死把敌人顶了回去，自己也付出了几十人的伤亡。
辛苦修筑的江堤战壕和土木工事，被日军炮火和炸药炸塌了一大片。
沿江前线，一下子绷到了最紧。
战壕里的硝烟还没散，泥土里混着弹片，遍地都是。
下面的官兵看着被炸毁的工事、受伤的兄弟，个个眼里冒火。
尤其是那些刚上阵地没多久的新兵，夜里听见江面有动静就紧张，手榴弹不管不顾地往江里扔。
团长营长们更是憋了一肚子气，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师部、打到军部：
“司令！鬼子欺人太甚！整天炮轰、夜夜偷袭，光挨打不还手太憋屈了！下命令吧，让我们连夜渡江，端掉他们的炮位，打回去！“
“再这么忍着，弟兄们的士气都要炸了！“
前线的求战声一浪高过一浪，全军上下战意沸腾，人人都想主动过江报复，狠狠挫一挫鬼子的威风。
这股情绪很快传到了金华指挥部。方志行把前沿的伤亡情况和部队的求战声音汇总起来，一五一十向顾沉舟做了汇报。
顾沉舟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问了一句：“前沿的工事，被炸了多少？“
方志行说：“几段江堤和两个哨所，都是最前头的，主阵地没受影响。炸了之后工兵连夜抢修，昨天晚上刚修好，今天白天又被炸了一段。部队里有些人想不通，说修了也是白修，不如打过去。“
顾沉舟笑了一下：“修了白修？他们不懂。工事修了被炸，炸了再修，本来就是阵地防御的家常便饭。鬼子每天把炮弹打过来，炸得越多，他们自己的炮弹就少得越快。可咱们的工事呢？只要人还在，沙子还在，明天照样能立起来。这笔账，得算清楚。“
当天下午，他召集各军主官开了个临时军情分析会。军长师长们站在两侧，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个个战意浓烈，等着听命令。
顾沉舟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几句话就把仗的本质说透了：“诸位，都沉住气。你们以为冈部是想打赢？不是。他是在逼咱们犯错。他手里多了一万多援军，看着来势汹汹，可家底薄、后劲不足。他不敢真打大仗、不敢强攻硬拼，只能搞这种不痛不痒的有限攻势。白天炮轰、夜里偷袭、毁咱们工事、搅咱们防线，目的就一个——逼咱们恼羞成怒，逼咱们主动渡江、提前动手。“
他抬手压了压桌上那些求战的电文：“只要咱们一动，就上了他的套。他在北岸经营了半年，四层纵深工事、密密麻麻的火力网、遍地暗堡雷区，等的就是咱们脑子一热冲过去，拿人命填他的防线。他越嚣张、越频繁、越着急，越说明他心里发虚、底气不足、耗不下去了。咱们不能跟着他的步调走。他打他的，我练我的。“
杨才干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跟着起哄。他叼着烟，听完顾沉舟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司令说得对。鬼子就是想拉咱们到江边跟他拼消耗。拼消耗咱们拼不起，至少现在拼不起。忍一忍，等再练几个月，过江就不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了。“
周卫国也表了态：“前沿部队得换个想法。鬼子天天过来捣乱，咱们就当成冈部花钱请来陪练的。他炸工事，咱们练抢修；他搞夜袭，咱们练夜战；他打炮，咱们练防炮。以战代练，比在后方空转强得多。“
李国胜跟着补充：“还能让各师轮流上阵地，让更多部队熟悉前沿环境。新兵尤其该上去，见识一下真炮火，总比在后方光听响声强。“
顾沉舟一锤定音，当场定了八个字的调子：
“鬼子打鬼子的，我们练我们的。前沿部队只做被动防御，坚决不主动渡江、不主动挑衅、不贪小便宜、不搞报复反击。把这场没完没了的袭扰、炮击、夜战，当成全军最好的实战轮训。平时训练再认真，终究是假的。现在鬼子替咱们开了课，炮火是真的、偷袭是真的、伤亡的风险也是真的。正好，全军各师轮流上前沿阵地。在鬼子的炮火里练隐蔽、练转移、练胆量；在夜间偷袭里练警戒、练配合、练短促反击；工事炸了就练抢修、练筑垒。不用怕毁工事，不用怕消耗。咱们后方能产粮、能造弹、能修工事、能补兵员，耗得起。冈部耗一天就弱一天，咱们练一天就强一天。“
命令很快传到了沿江所有部队。
前线的将士虽然心里还憋着气，可没人不服气。司令看得太远、想得太透，比起一时痛快的报复，磨出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铁军，才是更大的胜利。
从这以后，富春江前线的局面彻底变了样。
日军还是天天炮击、夜夜偷袭，炸渡口、轰战壕、摸哨位，弹药费了不少，力气也花了不少。
可南岸的部队彻底稳住了，不急不躁、不反击、不冒进。
敌人的炮来了，大家熟练地隐蔽分散、卧倒避险；敌人夜袭登陆了，班组之间默契配合、短促接战、快速清场；工事被炸塌了，工兵和步兵连夜协同抢修，通宵垒土加固。
各师轮流上阵，一批练兵、一批休整、一批补防，轮着来。
那些以前听见炮声就发抖的新兵，如今能凭声音判断炮弹落点，从容隐蔽转移。
那些夜里站岗慌里慌张的新兵，如今跟在老兵身边稳守哨位，应对偷袭、清理渗透越来越有章法。
二十万大军就在鬼子没完没了的炮火袭扰中，一天天淬炼、一夜夜精进。
更绝的是前线的工兵部队，他们摸透了日军炮击的规律，干脆玩出了新花样。
原本普通的土木战壕，被炸之后连夜加固，加上原木支撑、碎石覆土、防爆夹层，防御能力翻倍提升。
不仅如此，工兵营还故意在江边开阔地带连夜搭了好几座空心假碉堡、假火力点，外观做得一模一样，有枪眼、有掩体、有顶盖，远远看上去跟真工事没两样。
白天日军炮艇来了，远远看见南岸碉堡林立、火力点密布，当即火力全开，炮弹不要钱似的砸过来，把假碉堡炸得粉碎。
到了夜里，工兵们又把炸毁的假碉堡重新堆起来，还故意留几处炸痕，看着像刚被炸过一样。
第二天日军侦察机低空拍照，传回的照片让北岸日军气炸了，昨天被炸平的碉堡，一夜之间又稳稳立在江边，完好无损。
飞行员反复核对坐标、比对照片，满脸不敢相信；北岸炮兵阵地上，日军官兵看着照片气得破口大骂，他们通宵达旦、耗费大量炮弹打出来的“战果“，一夜归零。
自以为摧毁的防御工事，转眼又“复活“了。
他们拼命浪费弹药、白费力气，南岸却借着他们的炮火练兵、修防、打磨战术。
战局彻底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单方面折腾。
方志行听说这事后，笑着对顾沉舟说：“工兵那帮小子，把鬼子当猴耍了。“
顾沉舟也笑了：“让他们耍。鬼子的炮弹往假目标上多打一发，咱们的真工事就多一分安全。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他收起笑容，又正色道：“告诉工兵，不光要造假目标。被炸坏的真工事也要修，要比原来更厚、更隐蔽。江边那些被打烂的地方，能改成暗堡就改暗堡，能加顶盖就加顶盖。要把鬼子的炮击，变成咱们加固阵地的鞭子。“
顾沉舟隔三差五就去前沿转一圈。
有一天他看到一处被日军炮弹炸开的缺口，工兵们已经用木料和沙袋堵得结结实实，旁边还新挖了几个猫耳洞。
一个工兵排长正带人给假碉堡“化妆“，见顾沉舟来了，有点不好意思，说：“司令，我们这是糊弄鬼子的，您可别见笑。“
顾沉舟笑了：“我为什么要笑？这种便宜，越多越好。你们把真工事修好，把假目标做足，让鬼子天天白费炮弹。等他们打累了、打烦了，咱们再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条江的主人。“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对岸。对岸的探照灯刚亮起来，白惨惨的光柱慢悠悠地扫过江面。冈部的炮艇还在江上晃荡，像是在固执地证明自己还没认输。
杨才干守在前沿，看着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对周卫国感慨：“以前打仗，都是咱们追着鬼子打、跟着鬼子的节奏跑。现在倒好，鬼子拼尽全力来捣乱，反倒成了咱们的陪练。“
周卫国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日军炮艇，淡淡一笑：“冈部机关算尽，想拖垮咱们、消耗咱们、逼咱们出错。可他不知道，他这是亲手喂咱们实战、帮咱们养铁军。他急着求变，可每一步都踩在被动上；咱们稳稳蓄力，反而步步占先。“
消息传回金华军部，顾沉舟站在地图前，听着前沿的汇报，嘴角微微扬起，他轻声自语：“冈部老鬼子，你想拖乱我的节奏，却不知道，你恰恰成全了我的铁军。“
北岸的枪声还在响。
日军的炮艇还在江上游弋，侦察机还在低空盘旋，夜里的橡皮艇还在偷偷摸摸地划过水面。
可这些声响，早已不像最初那样让人焦躁。
它们变成了一种背景里的节拍器，一板一眼地替南岸数着练兵的进度。
冈部的“有限攻势“还在继续，可响得越久，就越像一场没有胜算的独角戏。真
正的旋律，始终握在顾沉舟手里，只等他决定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富春江重新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