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换气扇还在转。
叶片越转越慢，轴承摩擦声拖得又尖又长。
王德发吸了两次气，胸口只抬起半寸。他两手扣住操纵杆，掌心的汗顺着金属握柄往下淌。
全景视窗外，三千公里处。
黑袍人站在暗紫光团前，惨白十字面具正对永昼深渊城。
生锈的金属牌挂在它胸前。
求生者编号：0001。
姓名栏只剩一个“方”字。
“第九百三十八次。”
那句话顺着深渊胃袋建立的通道钻进主控室，扬声器表面爬满暗红纹路。
孙毅拔掉一根冒烟的数据线，咽了口唾沫。
方烬死了九百三十七次，才替沈夜找出深渊通道里唯一的生路。
如今，外面那东西说，这是第九百三十八次。
沈夜仍坐在指挥椅上。
右脚搭着左膝，鞋尖没有晃动。
左眼里的暗金漩涡转动起来。终焉之倒影越过三千公里，将黑袍人周围的规则结构一层层拆开。
黑袍。
面具。
挂在胸前的旧金属牌。
伪装被剥到最底下，里面没有人类灵魂，也没有死亡回档留下的时间印记。
只有血肉。
一团团暗红肉块由深渊丝线缝在一起，勉强撑出人形。那些肉块有的已经腐烂，边缘还沾着凝固多年的黑血。
沈夜盯了两秒。
这副躯壳中，确实残留着方烬的气息。
只剩一点。
多半是某条废弃时间线上遗留下来的血肉，被深渊捡回去，拼成了如今这副皮囊。
拿死人留下的碎肉装本人。
手艺还挺糙。
沈夜敲了两下扶手。
“挂块破牌子，披件烂衣服，你就敢来冒充方烬？”
他的声音顺着晶频共鸣反压回去。
“他死到第九百三十七次，终焉之上都没让他低头。”
“你呢？”
“脸都不敢露，也配顶着他的名字说话？”
黑袍人的头偏了半寸。
十字面具里传出一阵摩擦声。那道伪装出来的苍老嗓音断了，几百道尖细声线挤在一起。
“无知。”
它身后的暗紫光团开始翻动。
七百多头大灾厄级畸变体齐齐抬头。低吼挤压着虚空，断层两侧的岩壁往下掉落碎石。
“你吞掉的，只是孵化失败的残次品。”
“长城的根基已经腐朽。秦照夜送出的祭品，将打通两个维度。”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给盛宴加料。”
沈夜笑了一声。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可惜，端错桌了。”
黑袍人抬起干瘪的手臂，隔空点向永昼深渊城。
二号消化腔发出一声闷响。
秦照夜送来的漆黑金属箱从内部鼓起。三层封印接连断裂，暗红胃壁挤出箱体，贴着消化腔向外扩张。
十米。
百米。
一公里。
胃壁所过之处，消化液被它抽走，二号腔室的能量读数飞速下跌。
外部，七百多头大灾厄级同时释放规则能量。
光束、污染、诅咒和空间乱流汇入暗紫光团。一道直径超过百公里的攻击逐渐成形，光柱下方的虚空先一步开裂。
内外同时动手。
一个要从胃里撕开通道。
一个要从上方毁掉奠基骸骨。
警报灯亮起，主控室被映成暗红色。
孙毅双手压住控制台，十几组空间锚点同时投入二号消化腔。
“领主，内部胃袋正在吞吸消化液。照这个速度，四十秒后会突破二号腔室。”
他切换外部数据。
“融合攻击已经超过七十级要塞的正面承受上限。”
“奠基骸骨能折射常规规则攻击，但旧母镜核心只有准禁忌级。它扛不住全部能量。”
沈夜站了起来。
他拉开外套，胸口新生的皮肤还带着血色。贪婪血肉在皮下游动，修补着尚未闭合的骨缝。
系统仍在重组。
剩余时间，十七小时。
新强化用不了，概念编织也在冷却。
可他脚下这座城，已经三十五级了。
十五级连跳吃下去的高维本源，还没来得及在城体里彻底沉淀。
对方想吸？
那就喂。
“老王，拔掉十二台虚无色引擎的限制阀。”
沈夜抬手点向暗紫光团。
“功率，一百二十。”
王德发扯开锁扣，掀掉操纵台上的红色保护盖。
“这功率最多撑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
“成！”
王德发压下主操纵杆。
十二台虚无色引擎同时越过安全线。幽蓝尾焰向后喷出数百公里，三号、七号引擎的温度当场越过红区。
百公里长的永昼深渊城抬起舰艏。
没有后退。
它迎着正在成形的禁忌攻击，向前加速。
“老孙，永夜主权压进二号消化腔。”
“外来规则效果，砍半。”
孙毅输入最高权限。
二号消化腔的空间一沉。扩张中的暗红胃壁当场塌下去一截，表面挤出大片黏液。
“青禾。”
“投影核心在它身后。”
青禾站在全景视窗前，悼亡者之瞳锁定暗紫光团。
她抬手点出一个坐标。
“黑袍只是外壳。真正的投影节点藏在光团中央，向左偏十七公里。”
“标出来。”
红色锁定框出现在主屏正中。
伪方烬没有躲。
它张开双臂，面具下传出层层叠叠的笑声。
“找死。”
暗紫光柱落下。
主控室的全景视窗被紫光填满。
光柱撞上永昼深渊城的前端装甲，整座城向下沉了十几公里。外层晶鳞成片翻起，三百多块装甲脱离城体，落进断层。
镜渊吞光甲启动。
总攻击的八成被吞光甲截走。
其中一半压入储能回路，十二台引擎的能源槽直接顶满；另一半按照一点五倍强度返还。
剩下两成砸进城体。
舰艏被烧出一条长达九公里的赤红沟壑。三号引擎过热停机，七号引擎喷口开裂。
王德发被防稳带勒得弯下腰，双手仍死死压着操纵杆。
“还在冲！”
永昼深渊城穿过光柱。
返还的虹色能量沿原路径打了回去，擦过奠基骸骨的胸腔。
旧母镜核心接住了这道光。
七十七秒一次的搏动被硬生生提前。四百公里长的银白骸骨由胸腔向外亮起，虹光沿着每一根肋骨、脊骨和手臂展开。
折射。
数万道虹色死光冲向高空。
伪方烬身后的兽群刚完成一次合击，规则回路还没闭合。
第一道死光切过兽群。
一头甲壳巨兽从中间断成两截。
更多虹光落下。
骨翼被削断，血肉被打穿，挂在畸变体身上的庇护所炮塔接连爆开。七百多头大灾厄级挤成的阵列被撕出大片空缺。
尸块砸进断层。
下雨一样。
沈夜扫了一眼储能面板。
“它们出的力。”
“够咱们再撞一次。”
伪方烬往后退去。
惨白面具裂开一道缝。藏在下面的暗红组织扭动着，几百道声音失去统一节奏。
“二十级庇护所不可能承受这种力量。”
“消息过期了。”
沈夜抬起暗金左臂。
五条次元回廊越过战场，出口同时开在伪方烬周围。
不可触及之界沿回廊投送。
覆盖范围只有三公里。
足够了。
伪方烬向后跨出一步。
空间悖论将这一步折回原点，又向前追加十步。
它再次后退。
身体却朝永昼深渊城撞来。
面具下的声音挤成尖啸。
“完整的终焉位格……”
“你怎么会有它的力量！”
沈夜放下左手。
“带着问题下锅。”
城底装甲向两侧撕开。
五十公里宽的暗红巨口出现在伪方烬下方。三十五级极恶暴食张开完整吞噬结构，数万条缝合魂线从齿列后方射出。
魂线先封住暗紫光团。
伪方烬抬手撕开其中几百条，更多魂线缠上它的四肢和躯干。消化液沿着线体喷出，黑袍冒起黄烟，深渊规则丝线一根根断开。
十字面具裂成数块。
面具下面没有脸。
只有暗红烂肉。
“秦照夜的祭坛已经开启！”
那团肉块还在说话。
“长城的毁灭无法挽回。”
“沈夜，等你回到那座堡垒，你守护的一切，都将成为深渊的温床！”
魂线收紧。
沈夜望着它。
“我守的是活人。”
“他想把人塞进深渊，换个不会死的壳。”
“那叫永存？”
“那叫死得不够干净。”
暗红肉块被拖进城底巨口。
装甲合拢。
吞咽声穿过整座城。
二号消化腔里，失去外部投影控制的深渊胃袋仍在扩张。
孙毅调转营养回路，将主消化池里残留的源头结晶气息压进二号腔室。
暗红胃壁来者不拒，张口便吸。
第一股能量进入。
胃壁僵住了。
同源的高维污染混进饕餮胃壁处理过的消化液，从内部啃穿它的规则结构。
一公里宽的胃袋开始漏气。
暗红能量从破口喷出，又被消化腔吸收。
它越想扩张，吞进去的毒越多。
几次鼓动后，胃壁塌成一团。
孙毅压下最后一组空间锚。
巴掌大小的黑色焦块掉进消化池，冒了两个泡，沉到底部。
“二号腔室稳定。”
他摘下半边眼镜，抹掉镜片上的汗。
“深渊胃袋主体失活，空间概念还在，可以回收。”
“伪方烬投影已完成分解。”
“提取到高维残渣一份，残缺时间信号一组。”
沈夜转过脸。
“时间信号？”
“内容损坏了，只剩一个循环编号。”
孙毅把数据投上主屏。
【循环记录：938】
方烬的名字是假的。
循环次数却是真的。
沈夜看了几秒。
“封存。”
主控室里压着众人的力量退了。
王德发松开操纵杆，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张口喘了几轮，抬手摸向光头。
“娘的，三分钟还没到，我感觉命先到头了。”
“引擎呢？”沈夜问。
“三号停机，七号喷口裂了，其他十台还能撑。”
王德发看向城损数据，又补了一句。
“这一仗不算白嫖，掉了三百多块鳞片。”
“从那七百头里扣。”
“那没事了。”
王德发扶着操纵台站起来。
“这波还有得赚。”
断层底部，大灾厄级的残躯仍在往下坠落。
镜潮从两侧围上去，将尚未死亡的目标逐个压进次元回廊。奠基骸骨横卧在银白光辉中，胸腔里的旧母镜核心恢复了七十七秒一次的搏动。
孙毅开始清点战场。
青禾收起复合弓，走到沈夜身侧。
她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先落在沈夜胸口。那里的新生皮肉已经合拢，只剩几道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
“接下来呢？”
沈夜拿起桌上的茶。
茶还热。
他吹开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清库存。”
“规则碎片、灾厄核心、高维材料，全部分类。”
“系统升级结束后，该升星的升星，该孵化的孵化。”
孙毅调出战利品列表。
“那总帅部呢？”
沈夜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秦照夜寄来的东西，我们已经签收了。”
“现在轮到他。”
百公里长的永昼深渊城开始转向。
十二台引擎中，十台重新点火。暗金舰艏划过断层，朝一千公里外的长城防线缓慢抬起。
总帅部通讯灯亮了一次。
断了。
第二次亮起，又被人从另一端掐灭。
第三次，频道来源变成陈烈的私人密钥。
通讯接通后，陈烈没有寒暄。
背景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武器上膛的动静。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沈兄弟，先别回总帅部。”
“秦照夜刚刚下令。”
“长城东段，所有炮口已经转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