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把长乐抱得更紧了，紧到手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青筋暴起。然后他腾出一只手，去够长乐手指上那根拴着铃铛的绳子。
他的手指刚碰到绳子，女鬼就动了。
长乐的身体在他怀里猛然一震，力量大到不可思议。
黑瞎子的手臂被震开了，长乐的一只手挣脱出来。
黑色指甲划出一道弧光，直取他的咽喉。
黑瞎子向后仰头躲开，指甲从他的下巴划过，留下三道血痕。
他重新抱住她，但她的另一只手也挣脱了，双只手同时攻击，十根黑色指甲像十把匕首，在他身上又添了七八道伤口。
“瞎子——！”王胖子在下面看到了，他想冲上去帮忙，但骷髅群把他死死堵在台阶上。
张起灵也在往上冲，但女鬼显然故意操控了骷髅，把上高台的路彻底封死了。
黑瞎子被长乐逼退了一步。
女鬼站在高台边缘，重新举起了铃铛。
她张开双臂，红色的袖子在绿光里飞舞，她开始继续跳那支没有跳完的献祭之舞。
脚步踩在凹槽流动的血水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
铃铛声重新变得有节奏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清脆一会儿闷响，像一曲古老的丧钟。
骷髅们随着铃声起舞，它们真的在跳舞，动作和长乐一模一样，无数具白骨在高台四周扭动弯折，画面诡异得让人想吐。
圆形图案凹槽里的血水开始沸腾了。
那血水在凹槽里咕嘟咕嘟冒泡，往外冒，开始朝圆形图案的中心汇聚，就是高台的位置。
血水越涨越高，已经没过了高台的基座，还在往上涨。
那些血水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腐烂的甜味，碰到骷髅的骨头就发出嗤嗤的声音，骨头表面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
“献祭完成了。”女鬼的声音在整个天坑里回荡，像无数个人同时开口说话。“这支舞跳完最后一步，祭坛就会完全激活。
到时候，这座山里的所有活人都会成为新的祭品。
你们的血肉会融化，骨头会散落，灵魂永远困在这里，成为我长生路上的又一块砖。”
女鬼开始跳最后一段舞步。
她的身体旋转得越来越快，铃铛声越来越急。
黑瞎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长乐的脸。
她的脸在绿色磷光和红色血光的交织中变幻着，一半是她，一半是那个东西，边界越来越模糊，她的意识在被吞噬。
在那张脸上，黑瞎子看到了两行眼泪，那是长乐的眼泪。
她在哭。
被困在身体最深处的长乐，在哭。
黑瞎子的大脑在那一刻炸开了。
他感觉到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绝望。
她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伤害他，看着自己的声音说出那些恶毒的话，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抱住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黑瞎子的脚踩在自己的血里，他抬起头看着那具正在跳舞的身体，看着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不属于她的表情。然后他动了。
他迎着铃铛声冲向高台中央。
女鬼的手指朝他刺过来，十根黑色指甲带着破空声，刺向他的胸口。
他看见那些指甲刺过来，看见它们在绿光里闪着死亡的光泽，但他这次真的没有躲。
他迎着那十根指甲冲上去，任由它们刺穿他的胸膛。
噗！
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穿透了。
指甲刺进了他的左胸，离心脏只有一指的距离。
黑瞎子的身体顿住了，血从他背后喷出来，溅在高台的黑石地面上。
但他没有停，他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道，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长乐。
这一抱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长乐被他箍得双脚离地，全身都被压制住了，包括那十根刺进他胸膛的指甲，也被钉在了那个位置，动不了了。
铃铛被挤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绳子和长乐的手指全被他的身体压住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铃铛发出一声破裂的脆响，被压碎了。铜片从他们之间掉下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进了沸腾的血水里。
铃铛声停了。
祭坛四周的骷髅同时僵住了，像断了线的木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绿色的眼火开始闪烁，越来越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沸腾的血水停止了上涨，凹槽里的血回流了一截，不再往中心涌了。
“你的铃铛碎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怀里的长乐，嘴角涌出一大口血，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在笑，牙齿上全是血。“没铃铛了。”
女鬼的脸扭曲了。
长乐的脸变换着，一会儿是她的脸，一会儿是那东西的脸，两张脸在同一个面容上交替出现，像两块玻璃叠在一起互相挤压。
她的嘴张开，发出两个重叠的声音。
一个是长乐的声音，尖叫着他的名字；另一个是那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女鬼的声音破碎了，但她还在挣扎。
长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指甲在黑瞎子的胸口里搅动，想要拔出来换个位置再刺。
黑瞎子咬碎了牙，手臂又紧了一圈，用肋骨夹住了她的手指。
他能感觉到指甲在自己的肉里蠕动，像十根钢针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的手没有松。
“我不阻止你。”
黑瞎子满嘴是血地说，“我抱着她跟你一起死。你死了，她也活不了，但你永远别想得到她的身体。
我会抱着她，一起从这里跳下去。
你等了几千年，就是为了活过来，我让你活不成。”
他说完，抱着长乐往高台边缘挪了一步。
女鬼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但那笑声里有了一丝恐惧。“你不会的。你不会杀她。你舍不得。”
“你赌我？”黑瞎子又挪了一步，已经到了高台的边缘。
下面是沸腾的血水，还有密密麻麻静止的骷髅。血水在绿色的磷光里冒着泡，腐蚀性极强，掉下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女鬼沉默了。
就在这一刻，长乐的身体忽然剧烈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
她的脸猛地仰起来，黑色的眼眶里，那层黑色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出现了裂纹。
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到整片黑色四分五裂，露出下面那双黑褐色的、清澈的眼睛。
长乐回来了。
她清醒过来了。
“你……”她张开口，声音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的语调，她自己的痛。
“你怎么不躲……”
“躲不开。”黑瞎子低头看着她，血顺着下巴滴到她额头上。
“也不想躲。”
长乐的手从他的胸口里抽了出来，十根黑色指甲全沾满了他的血。
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黑瞎子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想要甩掉那些血，但指甲还那么长，还那么黑，还是那个东西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就在这时，张起灵冲上了高台。
他看到了这一幕，瞳孔一缩，黑金古刀横在身前，刀锋对准了长乐。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长乐还是那个东西，但他做好了准备。
黑瞎子看到张起灵的刀光，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挡在长乐面前，朝着张起灵嘶哑地吼了一声：“不要——！是她！”
长乐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她的眼睛里的光在急速地闪烁着，那些黑色纹路又开始蠢蠢欲动，从脖子里往上蔓延，像藤蔓一样往脸上爬。
她咬着牙往下压，额头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走。”她说，声音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快走。她还没走，她在跟我抢。我压不住她太久，你们快走——”
“不可能。”黑瞎子转身抓住她的手，那只沾满他鲜血的手。
“要走一起走。我说过，我绝不独活。你是我的命，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命，你死了我活不了。所以我不走。”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里全是血丝，瞳孔却亮得惊人，那光亮得她心里发疼。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倔到骨头里的男人，他真的会陪她一起死。
“求你了。”她说，这辈子没用过这两个字。
黑瞎子摇头。
然后长乐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黑色纹路冲破了她的压制，从脖子里涌上来，像一层黑色的潮水漫过她的脸庞。
她的眼睛开始重新被黑色覆盖，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白色一点点被吞掉。她拼尽全力推了黑瞎子一把，把他从身边推开。
“走——！”她喊出来，声音到一半就变调了，变成了两个声音的混合体。
张起灵抓住了黑瞎子的肩膀，用力往后拖。黑瞎子挣扎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长乐。
他看到长乐站在高台中央，血水和绿光在她的红衣上交织。
她的脸一半是挣扎一半是扭曲，她已经消耗了全部的力气。
她看着黑瞎子，用最后的意志力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转身朝高台边缘跑去，她要跳进那沸腾的血水里，把那个东西一起带下去，同归于尽。
“长乐！”黑瞎子发出了一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