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翻过一页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一张胸椎横截面的高清解剖分层图，硬膜囊、脊髓、胸膜顶与肋骨小头之间的距离用红色标尺精确标注，最窄处不足三毫米。
“胸椎正骨，在骨伤领域历来是风险极高的禁区。”
林易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
“胸椎有肋骨构成的胸廓固定，活动度小，深面紧贴着硬膜囊与胸膜顶，操作空间很是狭窄。”
“如果大夫指下没有分寸，盲目使用蛮力按压推挤，易造成肋骨骨折刺破胸膜引发气胸，或者震伤脊髓神经导致截瘫。”
“更凶险的是，在患者交感神经亢奋期，粗暴的外力刺激会直接触发迷走神经剧烈反弹，当场诱发反射性心脏骤停。”
台下几位平时偶尔去推拿馆按肩膀的老主任，听到这里，后背下意识地离开椅背，坐直了身子。
第一排正中央，皇甫轩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讲台后的林易身上。
林易站在麦克风后，双手自然抬起，在空气中还原当时的整复动作。
“因此，解开这种嵌顿，绝不可倚仗拙力，唯有倚仗巧劲与寸劲。”
“复位之时，患者取端坐位，双臂抬起，十指交叉紧扣后枕部，双肘尽力向内收拢，以此拉伸两侧肩胛带，将深埋在肌层下的胸椎棘突间隙彻底展露。”
“大夫站在患者身后，左手拇指指端顶住向左偏歪的第五胸椎棘突左侧缘。”
“右手从患者右侧腋下穿过，绕过前胸，反扣住患者颈部后方。”
林易右手向上虚提，左手拇指保持着顶推的姿势，整个人的气息在讲台上沉了下来。
“先令患者做三次深长的腹式呼吸。”
“右手牵引患者脊柱微微前屈十五度，当第五胸椎上下关节突刚好处于解锁临界点，且患者第三次深呼气到达终点、背部竖脊肌彻底松弛的那零点五秒内。”
“右手向左上四十五度角旋转提拉，左手拇指在同一瞬间，顺着关节面倾斜角度，向右上内方爆发出一记短促的寸劲。”
“移动幅度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力达关节囊即收，绝不拖泥带水。”
林易收回双手，重新按了一下翻页键。
屏幕上弹出整复后五分钟的床旁监护记录与复查心电图。
“关节弹响归位，嵌顿的滑膜解开。”
“五分钟内，患者心率由115次/分回落至74次/分，血压降至126/80Hg，前胸撕裂样疼痛彻底归零，VAS评分降至0分。”
“复查心电图，原本因交感神经亢奋引发的窦性心动过速与非特异性T波改变完全消失。”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没吃一粒扩血管药，不用一台介入手术，仅仅靠着两只手在胸椎上的一提一推，五分钟内解除了一场足以让急诊科人仰马翻的8分剧痛。
林易再次点击触控屏。
最后一页幻灯片切出，上面列着一张清晰的电子处方。
“骨节虽然归位，但卡压处深层韧带与神经鞘膜仍留有创伤性无菌水肿。若不及时消散，患者卧床翻身时容易再次发生习惯性滑脱。”
“后续予以中药汤剂善后。”
“处方：桃仁12克、红花9克、当归9克、生地黄9克、牛膝9克、川芎5克、桔梗5克、赤芍6克、枳壳6克、柴胡3克、甘草3克。”
“此为王清任《医林改错》中的血府逐瘀汤原方化裁。”
“方中重用桃红四物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直接改善第五胸椎椎间孔周围的微循环障碍；柴胡、枳壳、桔梗一升一降，开胸行气，宽胸散结；牛膝引胸中瘀血下行。”
“患者服药三剂后随访，背部压痛点完全消失，深层肌筋膜恢复柔韧，随访至今无复发。”
林易松开鼠标，身体站直，朝着台下微微颔首。
“我的病案汇报完毕。”
会场内安静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研讨桌周围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钢笔速记声。
在场的四十多位心内科大主任，全部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抄录着胸椎第4至第6节段的触诊定位要点与那张血府逐瘀汤的配伍剂量。
临床上，每个心内科主任手里都遇到过这种冠脉造影完全正常，却疼得死去活来的疑难杂症。
以往除了开点镇静剂，谷维素或者往精神心理科推，根本没有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林易今天拿出来的这份病案，等于给全省心内科医生排除脊源性假性心梗，立下了一套直接可以落地的物理鉴别与整复标准流程。
第一排侧方，吴天明看着台上的林易，握着红蓝铅笔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按照沙龙流程，汇报人讲完病案，解答完同道提问，就应当拔下U盘下台。
林易却站在讲台后方没有动。
那枚银色U盘依然插在控制台的插槽里，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林易伸出右手，握住讲台上的立式麦克风，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向第一排贵宾席正中央的皇甫轩。
“皇甫院长，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话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紫荆厅。
正在低头记笔记的各位主任纷纷停下笔，诧异地抬起头，视线在讲台与第一排贵宾席之间来回巡视。
后排客座上，邵佳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肩膀猛地绷紧，眼神里透出几分错愕。
第一排正中央，皇甫轩正端着那只白瓷盖碗，准备送到嘴边。
听到林易主动点名，他端着茶碗的右手停在半空。
皇甫轩抬起头，隔着金丝半框眼镜迎上林易的视线，嘴角维持着大院名家的平淡从容。
“林大夫手法利落，解剖功底也很扎实。”
皇甫轩伸出左手，拨开身前桌上的鹅颈麦克风开关，声音平稳。
“学术探讨，但讲无妨，有何见教？”
林易看着台下那个衣冠楚楚的京城副院长，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在这例马文涛的病案里，晨起扫雪的外力扭挫，在胸椎上制造了一场逼真的假心梗。”
“因为损伤尚浅，大夫伸手便能纠偏复原，把患者从剧痛里拉回来。”
“可在现实之中，人体若遭遇不可挽回的猛烈外力撞击，瞬间脏腑破裂，骨肉尽碎，纵使大夫有通天医术，也无从施展。”
“我想请教皇甫院长，面对这种瞬间撕裂生机的外力横祸，大夫应当如何看待医术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