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上讲台。
他将手里的银色U盘插入多媒体控制台的接口，手指在触控面板上点按两下。
讲台后方的高清液晶大屏画面切换，白底黑字的幻灯片首页亮起：《第五胸椎小关节错缝致神经反射性假性心肌梗死诊疗实录》。
标题跳出的瞬间，研讨桌旁原本还带着审视目光的几位心内科大主任，脖子同时往前探了探。
坐在第一排左侧的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周主任，眉头拧在了一起，转头跟旁边的同僚低语。
“胸椎小关节错缝？这不是骨科和推拿科的范畴吗？”
“这种病例怎么拿到省心血管闭门会上来讲？”
“怎么，省中医院连个像样的主动脉夹层病例都挑不出来了？胡闹！”
贵宾席正中央，皇甫轩靠在真皮沙发背上，双腿交叠。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端起茶几上的白瓷盖碗，吹了吹浮沫，没有动桌上的记录笔。
讲台上，林易调整了一下鹅颈麦克风的角度。
“各位主任，我今天汇报的是一例五十二岁男性急诊病案。”
林易按动翻页键。
屏幕上弹出患者马文涛入院时的急诊病历截图与长条心电图。
“患者马文涛，五十二岁，晨起清扫积雪时突发胸骨后撕裂样剧痛，呈持续性绞榨感，向左肩放射，并透达左后背背心。”
“入院时全身冷汗，血压165/100Hg，心率115次/分，VAS视觉模拟疼痛评分8分。”
“院前急救与急诊科首诊大夫经验丰富，第一时间考虑急性冠脉综合征，即刻给予舌下含服硝酸甘油0.5毫克。五分钟后，患者撕裂痛无任何缓解，血压不降反升，VAS评分卡在8分纹丝不动；追加第二片后，疼痛依旧毫无钝化迹象。”
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交头接耳声，突兀地压低了下去。
几位地市级医院的心内科主任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盯住屏幕上的十八导联心电图。
“心率过百，胸痛持续不解，含服硝酸甘油无效……这临床表现是典型的主动脉夹层或者急性冠脉综合征。”
第二人民医院的刘主任托着下巴，顺着病历数据往下看。
林易再次切换幻灯片。
屏幕上并列展示出三份盖着红章的急诊检验与影像报告。
“入院第十分钟、第三十分钟、第一小时，连续三次急查超敏肌钙蛋白I，全部阴性。D-二聚体正常。”
“床旁超声心动图未见室壁运动节段性异常。”
“绿色通道行冠脉CTA及胸腹主动脉CTA联扫，前降支、回旋支、右冠脉三支血管管壁光滑，无斑块破裂，无狭窄。主动脉内膜完整，无夹层撕裂。”
报告一出，台下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声响。
“血管没堵，心肌没坏死，那这撕裂痛哪来的？”
“是不是非典型食管裂孔疝或者胆心综合征？”
面对台下的低声议论，林易单手扶在讲台边缘，语速平稳。
“急诊科与心内科会诊初期，同样锁定在急性冠脉综合征与不典型夹层动脉瘤。”
“当全套生化与影像学检查全部排除器质性心血管病变后，临床诊疗陷入了死胡同。”
“原因在于，现代检测仪器存在盲区。”
林易抬起右手，指向冠脉CTA三维重建图旁边的肋骨与胸椎剪影。
“生化指标测得出心肌细胞坏死，CTA造影看得清血管内径，高分辨CT却扫描不出功能位下骨骼机械位移对周围神经传导束的持续绞锁。”
第一排侧方，吴天明把鼻梁上的金丝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笔记本上方。
林易点击鼠标，调出一张胸段脊柱与自主神经分布的精细解剖图谱。
“人体第四至第六胸椎小关节囊周围，密集分布着胸神经后支与交感神经节交通支。”
“患者晨起扫雪，在寒冷刺激下背部肌肉处于高张力状态，单侧挥铲发力过猛，导致第五胸椎小关节发生微米级的旋转错缝，关节滑膜嵌顿。”
“错位的骨突直接卡压第四至第六胸神经后支。”
“其痛觉传导纤维沿着肋间隙绕行至前胸壁，在脊髓背角节段上，与心脏交感神经传入末梢高度重叠。”
“大脑皮层无法区分痛觉来源，将胸椎深层的机械性绞锁，完全解读为心肌缺血引发的放射痛。”
台下几位西医大主任的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周主任盯着那张神经通路重叠图，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开，握着钢笔的手不自觉地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用西医最熟悉的神经解剖反射弧，严丝合缝地解释了中医骨伤错缝引发的假性心梗。
这套病理推导，在座的心血管专家听得明明白白。
林易没有停顿，画面切入下一张特写图。
“既然仪器存在盲区，查明病灶只能依靠大夫的双手。”
林易抬起自己的右手，在讲台灯光下展示出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位置。
“触诊时，患者取坐位，大夫双指沿着颈七棘突由上往下，逐节摸过胸椎棘突与横突关节。”
“常规的浮摸无法触及深层病变，指端必须穿透斜方肌与菱形肌的浅层痉挛带，探入棘突旁开一寸五分的深层肌筋膜。”
“当摸至第五胸椎棘突时，指下可触及棘突向左侧偏歪约一毫米，棘间隙上窄下宽，左侧关节突隆起，局部筋结如硬索。”
“拇指重压该隆起点的瞬间，当场诱发患者前胸壁穿透性剧痛，完美复现入院时的心绞痛症状。”
“至此，机械卡压原点锁定。”
后排客座上，邵佳看着台上的林易，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心电图纸。
那天在急诊抢救室里，他亲眼看着林易三根手指按下去，把一个连吗啡都止不住痛的汉子按得当场惨叫，随后又在五分钟内让所有症状消失。
当时他只觉得手法神奇，此刻听完林易在台上抽丝剥茧的复盘，才真正听懂那三根手指底下藏着多少解剖功底。
这时，第一排右侧的一位大主任举起手。
“林大夫，既然锁定了胸椎小关节滑膜嵌顿，常规用非甾体抗炎药或者局部利多卡因封闭阻滞，能不能解决问题？”
林易看向发问的主任。
“局部封闭只能暂时阻断痛觉神经冲动，解不开骨性结构的物理嵌顿。”
“麻药药效一过，错位的关节突依然切割着神经鞘膜，交感神经持续处于亢奋状态，随时会诱发真正的冠状动脉痉挛甚至恶性心律失常。”
“要彻底解除危机，必须徒手整复，让骨节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