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医大附院正门停下。
赵国光第一个拉开车门跳下去，西装后摆皱成一团，他顾不上整理，转身接过李向荣递来的文件包。
林易从最后一排出来，双肩包搭在左肩上。
正门广场停着十几辆挂各地牌照的公务车。
门诊楼外的LED屏滚动播放着红色通知：省抗疫工作大会，学术报告厅。
李向荣已经在跟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沟通。
那人看了一眼他胸前的代表证，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然后快步在前面引路。
几个人穿过门诊大楼的连廊，拐入行政楼。
走廊里很静。
报告厅后排的双开门。
工作人员轻推开右侧那扇。
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同时漏出来的还有扩音器的声音。
林易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阶梯座位从下往上排布，坐满了。
台上的人停了一下。
吴天明转过头，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投影仪的光。
台下的视线跟着转了过来。
前排几个代表侧身回头看，后排有人直接扭过了身子。
李向荣走在最前面，步子没乱。
工作人员指了指右侧靠墙的一排空位，他点了下头，带着几个人快步走过去坐下。
林易在最边上落座，把双肩包搁在脚边。
主席台上。
皇甫东放下笔，目光越过台下三百人的脑袋，落在右侧刚坐定的那排人身上。
“江州的来了啊。”
短短几个字，但整个报告厅的低语声在这一刻全部收住了。
李向荣站起来。
“抱歉，车坏了，耽误了会议时间。”
皇甫东拿起面前的议程表翻了一下。
“理由可以之后再说，先汇报数据吧。”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过来。
“所有数据必须真实，调查组昨天已经进驻江州，会比对你们带来的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误会，其他市也进驻调查组。”
李向荣没有因为这句话改变站姿。
“明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U盘，走到讲台侧面的电脑前插入。
投影幕布上闪了一下，切换成江州代表团的数据页面。
林易坐在台下，看着李向荣站在讲台中央。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发热门诊累计接诊1847例。”
李向荣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报告厅，语速不快不慢。
“其中轻型1291例，普通型412例，重型144例，危重型8例。”
他停了一下。
手里的翻页笔按了一下，屏幕切到第二页。
一张柱状图，蓝色的柱子旁边标着百分比数字。
“治愈率：93%。”
报告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随后出现一阵轻微的骚乱。
“这数据是假的吧？”
“是啊，93%，没算错吧？咱们市拼尽全力才60出头。”
“就算全算上轻症，也到不了这个数，莫不是把普通上感都混进流感病例里充数了？”
主席台上。
皇甫东手里的钢笔悬停在记事本上方。
孙仲言坐直了身子。
老人的双手从交叠变成撑在桌面上，目光透过半垂的眼睑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数字。
吴天明低下头，从面前那叠厚的汇总材料里翻出一页，指尖划过数据栏。
医大附院79%。
全省平均65%。
他的视线回到投影幕布上。
93%。
这数据确实太夸张了。
隔了两排座位的方向，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往那边看了一眼。
吴天明抬起头，敲了敲桌面。
“肃静，继续。”
李向荣翻到第三页。
这页的信息密度明显比前两页高。
表格，饼图，时间轴挤在一起，但排版清晰，数据标注清楚。
“主要治疗方案：江抗一号颗粒剂，江抗二号儿童专用颗粒剂，以及针对重症的个体化汤剂。”
李向荣用翻页笔点了一下饼图的最大色块。
“中成药使用占比95.3%，辅以针对性西医支持治疗。”
“死亡病例0例，转重症率3.1%，病例间平均退热时间14.2小时。”
报告厅里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林易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声。
95.3%。
这个数字摆在投影幕布上，蓝底白字，字号放得很大。
蓬城中医院的主任先开了口。
他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很短。
“江抗一号是什么？”
他的语气里有困惑，也有质疑。
“我们中医系统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药名，市面上的中成药目录里也没见到。”
李向荣面那个方向。
“江抗一号是省疾控中心传染病研究所与市一院中医科，根据此次变异株的提前截获模型，联合拟定的应急防御合剂。”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
“已获得省药监局应急专项批准，具备合法流通的行政背书。”
蓬城主任没有再追问，但表情没有完全松下来。
吴天明推了推眼镜，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95%中成药。”
他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审视。
“你们没用抗病毒药物？奥司他韦、玛巴洛沙韦，这些指南推荐的一线用药，江州一线完全没有用？”
李向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危重型8例，全程中西医联合治疗，保证了标准治疗底线。”
“其余病例以中成药为主，配合退热、补液等对症支持，没有大剂量抗病毒药物使用。”
吴天明的眉头压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收住了。
他低头在面前的材料上画了一道红线。
海城代表举了手。
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
“江州有多少名中医大夫在一线？”
李向荣报了数字。
“江州有多少名中医大夫在一线？”
李向荣报了一个数字。
市一院中医科在册医师一百二十余人，加上轮转支援和社区外派，整个抗疫期间实际投入一线的人数远超这个数。
海城代表紧跟着追问。
“那每位大夫平均接诊量是多少？这个规模怎么保证辨证精度？”
他的问题很直接。
台下有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李向荣没有迟疑。
“我们建立了双轨分诊量表，轻型以及体质壮实的患者，根据量表评分直接分发对应的颗粒剂。复杂证型单独由大夫开方。”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评分表的截图，左侧是症状项目，右侧是对应的分流方向。
“这套量表把大夫的精力集中在真正需要个体化处理的病人身上，标准化的分诊环节由护士和住院医完成，不占用辨证资源。”
皇甫东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记事本上写的几行字，笔尖又补了一行，然后抬头。
“量表是谁设计的？”
“中医科的林易大夫。”李向荣回道。
皇甫东的目光从主席台上方扫过台下。
三百人，他不可能一眼找到林易坐在哪里。
“行，那就请这位林易医生上台说一下这套量表的理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