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早晨七点半。
市一院儿科留观区走廊里，两名穿工装的配送员推着小推车，将十几个牛皮纸箱卸在分诊台旁边。
林易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裁纸刀，蹲下划开第一个箱子的胶带。
整齐码放的粉色包装盒。
正面印着四个黑体大字：江抗二号。
下方标注栏用加粗红字写着，十四岁以下儿童及体虚人群专用。
童岚从后面探过头来，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成分表。
“这效率绝了，槟榔和草果确实砍掉了。”
“嗯。”
林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先给3床试。”
童岚拆开包装，倒出一袋颗粒剂，用温水冲开。
淡褐色的药液，气味比成人版柔和许多，少了那股辛燥的冲鼻感。
3床，刘子轩。
两岁半的男孩已经退了热，精神尚可，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母亲坐在床边，眼圈还是红的，看见林易过来，站起身想说什么，被林易摆手制止。
“这是新配方的退热颗粒，专门给小孩用的，一次半袋，四小时一次，这次可别多喝了啊。”
林易把药杯递给护士。
“喂完观察两小时，有任何不适立刻叫我。”
护士接过去，用注射器吸了5毫升，贴着孩子嘴角慢慢推入。
刘子轩皱了鼻子，咽了。
林易在床尾的体温记录表上签了字，转身回办公室。
两小时后。
王苗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医生，3床体温下来了，37.5，无呕吐，腹部触诊软，没有胀气，也没有抽搐指征。”
林易点头，在病历上写下：江抗二号首剂耐受良好，继续观察。
他笔尖顿了一下。
去除破气药的减法版，安全性算是闭环了。
他合上病历本，目光落在窗外。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焦虑的眼睛。
……
市一院稳住了，但更多的地方还没有找到方法。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变异流感像泼出去的水，顺着交通动脉向周边城市蔓延。
安城告急，海城告急，蓬城告急。
省内各大医院的ICU占用率飙升，救护车昼夜不停地驶上高速，重症患者全部向省城云阳的江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转运。
第三天。
国家卫健委介入。
江州省卫健委火速成立九人应对流感专项小组。
中央特派员皇甫东任组长，省质控组长吴天明，国医大师孙仲言坐镇。
一纸红头文件发至全省各地级市卫健局：三日后，齐聚省城医大附院，召开抗疫全省大会。
……
清晨六点半。
天还没全亮。
市一院地下停车场，一辆白色中巴停在B区出口。
车头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通行证，盖着市卫健局的公章。
李向荣第一个上车，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核对参会材料。
赵国光跟在后面，提着公文包，在他旁边落座。
张清山是抗疫医疗专家组组长，得坐镇市一院，他指派林易前往。
林易跟随众人，上车后径直坐到最后一排靠窗位。
感染科朱大夫和三附院的孔院长最后赶到，两人上车时还在低声讨论昨天的跨院转运数据。
司机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中巴驶出停车场，汇入晨光中的城市车流，拐上高速匝道，向云阳方向行驶。
林易靠在车窗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许知夏的母亲今早六点发来的：林医生，知夏今早体温36.8，吃了粥，精神很好。谢谢您。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高速两侧的行道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把落叶卷到应急车道上。
车内安静。
李向荣在背材料，神情肃穆，赵国光闭眼养神，朱大夫和孔院长的讨论也渐渐停了。
两个小时。
中巴驶入新桥服务区。
司机靠边停车，大家下来活动。
林易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
李向荣站在车旁看手表。
“大家活动五分钟，抓紧走，九点半开会。”
众人陆续上车。
司机拧动钥匙，挂挡，中巴缓缓驶出停车位。
刚开出二十米。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车底传来，整个车身猛地向右倾斜。
司机急踩刹车，方向盘打死。
中巴歪着停下来，车身倾斜了将近十度。
“我草，爆胎了。”
司机脸色变了，拉上手刹跳下车。
所有人下车。
汽车的右前轮整圈橡胶裂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丝。
司机蹲在轮胎旁边看了几秒，起身打开后备箱，翻出备用轮胎。
橡胶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用手一按，整块胶皮往下塌。
“不行，备胎也老化了，装不上去啊，出发之前我明明检查了轮胎啊……”
司机满面懊恼。
李向荣站在旁边，眉头锁紧。
“服务区有没有？”
司机摇头。
“这个尺寸的，服务区没有，我刚问了，他们只有小车胎。”
“联系公司调车。”
司机掏出手机拨了三通电话，挂断后转过身来。
“最近的备用车在云阳城区，开过来最快一个半小时。”
李向荣赶忙摆手。
“不行不行，这来回就是三个小时，会都散了屁的。”
停车坪上安静了几秒。
李向荣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吴天明的号码。
两声接通。
“老李。”
吴天明那边背景音嘈杂。
“吴主任，我们中巴在新桥服务区爆胎了，备胎老化不能用，调车最快三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三个小时太慢了，你们不行就搭个顺风车。”
吴天明的语气平稳。
“你们到了给我发消息，会议先开。”
电话挂断。
李向荣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赵国光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
林易坐在服务区的长椅上，矿泉水搁在膝盖旁边。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拇指往下滑，停在“陈若澜”三个字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拨出去。
两声响，接了。
“林易。”
陈若澜的声音清晰，背景很安静。
“陈总，我们江州代表团去云阳开会，中巴在新桥服务区爆胎，调车来不及，九点半开会，你那边有什么办法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三秒。
“巧了，我在新桥那边有个项目。”
陈若澜的语速不快不慢。
“二十分钟，我让司机开个商务车过去。”
“谢谢。”
“这不算什么，我在开会，回头聊。”
电话已经挂了。
林易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李向荣走过来。
“怎么说？”
“二十分钟有车来接。”
李向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招呼其他人。
“有车了有车了，二十分钟，大家别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