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大户人家可不是什么好人。
在农村这样的环境里,资源相对稳定和局限,要想发展成为大家族,就可能要侵吞他人资源。
村中姚、邱、郑,三大姓。
其中每个姓氏都一个老大,当地话就叫“大伯头”,这些人平日里一副替人主持公道的样子。
暗地里却没少贪呐。
过去旧社会,三个姓氏之间常有摩擦,为了争一个板凳大小的地,为了抢一点灌溉水,就能打起来。
三个姓氏的“大伯头”,领导各自族人,跟其他姓氏的人打了多年,大型械斗多次。
过去没禁枪的时候,还出现过猎枪打死人的事儿。
三个姓氏之间的人,虽然同在一个大村子里生活着,可不同姓氏的人很少来往。
小口村人口多的时候,快三千人了,可三大姓氏之间的人之间来往接触依旧很少,不同姓氏的人通婚的更少。
三个姓氏的“大伯头”,也就是话事人,他们往往跟外村的“大伯头”家族通婚结合。
这种民间矛盾,经年累月的仇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小口村的发展。
大集体的时候,这个局面有所改变,公社的出现让“大伯头”们销声匿迹了。
时间一久,现在集体的东西都分了,好比鱼塘一样,都承包了,慢慢的村里的大伯头又出现了。
周师傅是在队伍上历练过的,见得多。
他观察发现,其实三个姓氏的“大伯头”们,私底下是有来往的,而且来的很密切。
这些人,是盼望族里人跟其他姓氏的族人斗争的。
下面的这些人,为了一点东西,争的越厉害越好。
只有不停的有矛盾出现,那么他们这些“大伯头”们才有存在的价值啊。
有矛盾了,去找“大伯头”出面解决。
这样“大伯头”就一直被需要,一直有价值,一直有话语权。
自然也就可以一直控制族中之人。
保安周师傅如何看出,小口村里三个姓氏的“大伯头”之间,其实是有密切来往的呢?
就是村中鱼塘承包这件事上。
许久前,鱼塘被村里发包给外地人,最后外地人被村里人赶走了——这件事三个姓氏的人都意外的统一了。
后面,村里干部提出,既然外地人不包,那就给村里人包吧。
给村里的人,给谁都不好,干脆三个姓氏一人派一个代表出来,合力承包这些鱼塘。
至于怎么划分,就靠抽签,全部鱼塘划分成三块,抽到哪块是哪块。
这件事被很顺利的推下去了。
这么大的事,出奇的顺利。
而且这三个姓氏的“大伯头”——也就是村中三个最大的家族,他们在鱼塘这件事上,这么些年从没闹过矛盾。
有矛盾,就是些什么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之类的屁事。
这很反常。
所以,周师傅觉得,小口村三大家族,其实是小口村的变相恶霸。
他们霸占了村中集体资产,然后挑拨离间,让村民内斗,他们出面调解,多少年来,就靠这手腕控制着小口村。
谁当村长,说白了都是他三个家族的当家人说了算。
村长就是他们的傀儡。
连镇上不少派出所的成员,都是这三大家族的人呢。
就算有些人跟周师傅一样,看出一些问题来,胆大的站出来质疑两句,也会被这三大家族的人打压下去。
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大家族,就是人丁兴旺。
三个姓氏的“大伯头”,他们家族中都有那种游手好闲的男子,有的甚至还是坐过牢的。
这些人充当着打手的作用。
谁要是不听话,这些人就会出来做事。
周师傅一边介绍着情况,一边煮着饺子。
事情说完,饺子和紫菜汤也做好了。
“每年干塘的时候,都是不过称的。
具体出了多少鱼,没人知道。
他们叫车子拉走,去过磅,他们三大家族的当家的才知道收成的数量。
到了收成的时候,给每家发上两条鱼,谁家分到肥一点的,就是烧高香了,千恩万谢呢。
跟他们关系好的,多给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像是恩典一样。
谁敢说呢?
谁多事,谁就别想在村里混下去。
天一黑,指不定发生些什么。
趁着下雨把瓦房屋顶砸个大窟窿。
在小孩上学路上,放个大狼狗出来。
甚至弄把火把不听话的人家里点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手段多的是。
我就没见过村里有人抗衡的过他们的。
最后都老实了……
茂才书记,我给您端上去办公室吧?”
周师傅捧着一盘煮好的饺子笑问道。
才哥接过来饺子,端到了外头食堂的餐桌上。
“就在这吧。
周师傅,大过节的,单位没啥事。
我办公室还有半瓶白酒,半袋子花生米。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啊。
要不我拿下来,你陪我喝两口?”
周师傅手在衣服上擦擦,往外走:“不不不。
上班呢。
有纪律,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
我去给你拿下来,你放哪了?”
吴茂才赶紧去拉住他:“你坐着。
今天本来全部休息。
后勤的人把你留下,这么多保安,就你留下了。
小塘镇政府那么多人,也就只有我留下了。
应急办的老弟,刚才跟他女朋友去旅馆了。
这就咱两人。
说明咱有缘。
把大门一锁。
谁来都不好使,今天我命令你,陪我喝酒。”
听到命令儿子,周师傅下意识的并拢腿立正了:“既然茂才书记发话了,那我就照办。
本来嘛,我们后勤保安,就是要以服从镇委书记命令为天职的。
我去拿酒。”
吴茂才按住他肩膀让他坐下:“你坐着,我去拿。”
周师傅腿脚不便,他怎么好意思叫人去爬楼梯去拿。
听了小口村的那些事,吴茂才感觉心里十分的刺挠,浑身难受。
在远山县当官这么些年。
期间也来了小塘镇多次。
可这样的事,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一直没有发现。
县里几个重要领导,也都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要是没有今天的加班,要是没有这顿饺子,要是没有遇上周师傅恰好也加班,吴茂才估计,还要过很多年才能知道这事。
很多事,真的需要充分下沉到基层去才能看得到啊。
有些矛盾,积压已久,群众苦大仇深啊……
这些矛盾没人敢往上递,县里领导也不会有机会下来走访,就算下来,也聊不到这个份上。
“小塘镇来的值、来的值……”
老在从柜子里拿出酒来,下楼后把单位大铁门关上,回到了食堂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