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的指尖在符纸上滑过,血痕刚画到第三笔就断了。他喘了口气,左手捏住右手腕,把残存的力气往手指头逼。那张黄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汗浸软,像块用烂的抹布。
“你再这么流下去,待会儿连站都站不稳。”林清轩靠在摇光灯柱旁,剑尖点地,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铁。
“那你来画?”孙孝义头也不抬,“你会画雷符?会导引星力?会走罡步接天雷?不会就闭嘴。”
“我至少不会把自己当猪宰了放血。”
“我不是放血,是点火。”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眼上,整张符纹“腾”地亮了一瞬,“没这把火,雷引不下来。七星灯只能镇,不能杀。要杀,得靠天上的东西。”
孟瑶橙坐在玉衡灯座边上,双手结印未散,眼皮轻颤:“雷气来了,在头顶三丈盘着,像条蛇。”
“那就别让它溜。”孙孝义把符纸贴在掌心,慢慢站直身子。他的腿在抖,道袍下摆全是干掉的血块,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渣。
林清轩抬起剑,剑身映着七盏灯的光,冷得发青。她一脚踹向地面,剑气划出半尺深的沟槽,直指右腕锁链根部。“导雷槽好了,你别给我歪了。”
“我要是歪了,第一个炸的就是你。”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抬手朝天一指。
刹那间,殿顶传来闷响,仿佛云层里滚过一声咳。一道银光从虚空中劈下,砸在符纸上。孙孝义整条手臂瞬间发麻,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蚂蚁,又咬又爬。他咬牙撑住,将雷力顺着掌心导入地下沟槽。
雷光如蛇,沿着剑气划出的痕迹疾驰,眨眼冲到右腕锁链处。
“轰!”
火花炸开,铁环表面裂出蛛网状纹路,黑烟腾起,腥臭扑鼻。魔胎整条手臂猛地抽搐,脐带鼓起一个包,迅速往水晶棺内回缩。
“有效!”林清轩眼睛一亮,提剑就要上前补刀。
“别动!”孟瑶橙突然开口,“它在蓄力,脉动加快了两倍。”
话音未落,左脚踝的锁链“嘣”地一声崩断!断裂处黑气翻涌,像是被烧红的铁丝骤然断裂。魔胎整个身体弹起,四肢甩动,带起一阵腥风。林清轩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扫来的小臂,顺手掷出短匕。
匕首钉进魔胎肘关节缝隙,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动作滞了一瞬。
“孟瑶橙!”孙孝义吼。
“我在!”她十指急掐,口中默念《缚魂咒》残篇,声波如细针刺入空气。魔胎脑袋一偏,动作迟缓半拍。
孙孝义趁机蹲下,用最后一点血在另一张符纸上画震脉符。这一道不再追求威力,专打连接点。他画得极快,笔法粗糙,但胜在精准。
符成,他跃起一步,拍向左腕锁链根部。
“断!”
“轰”地一声闷响,锁链应声崩开半截,只剩一丝黑筋连着皮肉。魔胎仰头,无声咆哮,双臂张开,开始原地旋转。阴风随之一阵搅动,碎石浮空,地面震动。
“操!”林清轩被气浪掀得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剑都拿不稳了。
孙孝义也被震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口血。他抬手抹了把脸,看着还在狂转的魔胎,低声骂了句:“真能闹。”
“它这是在挣命。”孟瑶橙闭着眼,脸色苍白,“每转一圈,就在撕扯封印的余力。再这么下去,脐带也要断了。”
“那就先把它剩下的链子全敲断。”林清轩撑着剑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灰,“困兽犹斗,转吧,我看你能转到几时。”
她提剑冲上前,瞄准仅剩的左腕锁链,剑锋横切而下。火星四溅,最后一丝黑筋终于断裂。
“哗啦——”
四大锁链尽数崩解,铁环落地,滚出老远。魔胎停下旋转,站在原地,全身筋肉暴涨,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游走。它缓缓抬头,双眼混沌,却死死盯着孙孝义。
然后,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牙齿漆黑如焦炭。
“你笑个屁。”孙孝义啐了一口血沫,还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他索性不起来了,就地坐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
“你还画?”林清轩回头看他,“你还能动?”
“不动也得动。”他咬破手指,开始画符,“它现在是脱了镣铐的狗,得赶紧打死,不然等它学会咬人就晚了。”
“可你……”
“我还没死。”他低头画符,笔迹歪斜,“死不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掠过一道影子。
不是风,不是雾,是人。
林清轩几乎是本能地横剑格挡,“铛”地一声,火星爆开。她被震得虎口裂开,剑差点脱手。
姚德邦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柄血刃,刃身还在滴黑水。他衣袍破损,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们毁我大计!”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十年布局,一朝尽毁!你们知道这胎有多难得?它本可吞尽天下怨气,重塑乾坤!你们懂什么?!”
“我不懂。”林清轩抹了把脸上的灰,重新握紧剑,“我只懂你现在像个疯狗。”
“疯狗?”姚德邦冷笑,“我是清醒的那个。你们才是被蒙蔽的蝼蚁!孙孝义,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非得藏那半卷秘篆?因为他早就看出这世道该亡!只有毁了重来,才能清净!”
“你少扯这些大道理。”孙孝义头也不抬,“你就是想活,怕死,所以找了个怪物借胎续命。说白了,你就是个怕死的老东西。”
姚德邦瞳孔一缩:“你……你知道?”
“我从你躲在魔胎眼里那天就知道了。”孙孝义冷笑,“你以为你藏得好?你那点残念在它瞳孔里晃来晃去,跟茅坑里的苍蝇一样显眼。”
“所以呢?”姚德邦一步步逼近,“就算你知道又能怎样?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林清轩剑都拿不稳,孟瑶橙瞎得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你们三个废物,还想拦我?”
“我们拦不住,你也得不到。”林清轩突然笑了,“你看看它。”
众人目光转向魔胎。
它正缓缓抬起手,不是冲着谁,而是摸向自己的胸口。那一片皮肉早已焦黑,血肉模糊,可它像是感觉不到痛,反而轻轻抚摸,像是在疼爱什么宝贝。
然后,它转头看向姚德邦。
眼神变了。
不再是混沌,不再是空洞,而是……讥讽。
姚德邦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魔胎没回答,但它嘴角再次扬起,这一次,弧度诡异,不像人在笑,倒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的表情。
“它……不听你了?”孟瑶橙轻声说。
“不可能!”姚德邦怒吼,“它是我的!是我养的!是我的道基!”
他冲上前,伸手要去抓魔胎的手腕。可就在触碰的瞬间,魔胎反手一掌拍出。
“砰!”
姚德邦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天权碑上,吐出一口黑血。他挣扎着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
“你……你敢……”
魔胎缓缓走向他,步伐僵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住手!”林清轩提剑冲上,一剑劈向魔胎后心。
魔胎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林清轩整个人被扫飞,撞在灯柱上,剑脱手,滑出数尺。
“林清轩!”孙孝义喊了一声,想冲过去,结果刚撑起身子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咬牙稳住,从地上抓起符笔,蘸着自己肋下的血,在地上补了一道震脉符。
“孟瑶橙!”
“我在。”她双手结印,声音微弱,“我能感觉到它的神识在分裂,一部分还是魔胎,另一部分……像是姚德邦的执念,但已经被扭曲了。”
“那就别管是谁,先打断它。”孙孝义把符纸拍向地面。
符成,雷光再降,轰向魔胎脚底。它动作一顿,但很快恢复,继续朝姚德邦走去。
姚德邦爬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颤抖着指向魔胎:“你忘了自己的来历?没有我,你早就是地底的一团烂肉!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魔胎停下脚步。
然后,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缓缓地,它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上。
下一秒,它猛地把手插了进去。
没有惨叫,没有血喷,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像是撕开湿透的布。
它把自己的胸膛挖开,露出里面一团蠕动的黑物。那东西像是心脏,又像是胎儿,表面布满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
姚德邦瞪大眼睛:“你干什么?!那是你的核心!你不要命了?!”
魔胎没理他。
它抓住那团黑物,用力一扯。
“嘶啦——”
整团东西被拽了出来,带出一串黏稠的黑丝。魔胎低头看着它,眼神竟有几分……怜悯。
然后,它转身,一步步走向姚德邦。
姚德邦拼命往后爬,可速度根本比不上对方。他举起血刃,胡乱挥砍,可魔胎一掌拍下,血刃当场碎裂,他整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饶……饶我……”他声音发抖,“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教你控制力量……我可以……”
魔胎蹲下身,把那团黑物递到他面前。
姚德邦愣住。
“你……你要给我?”
魔胎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姚德邦颤抖着手伸过去。
指尖刚触碰到那团黑物,异变突生!
黑物猛然膨胀,化作一条黑蛇,顺着他的手臂窜上肩膀,钻进脖颈。姚德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皮肤迅速发黑、干瘪,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
几息之后,他不动了。
尸体倒在地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魔胎站起身,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残骸,随手一抛。
它转过身,看向孙孝义三人。
目光冰冷,毫无感情。
孙孝义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符笔。他抬头看着魔胎,喘着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魔胎没回答。
但它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而是……指向头顶。
众人抬头。
殿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巨力撞击过。灰尘簌簌落下,伴随着低沉的震动。
“它要撞上去。”孟瑶橙突然说,“它想破开这座宫殿。”
“那就别让它得逞。”林清轩挣扎着爬起,捡起剑,站到孙孝义身前。
孙孝义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张未完成的符。
笔尖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