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灯燃起的那一刻,大殿像是被钉住了。
金光从七块古碑顶上垂落,像绳子一样绷得笔直,照在魔胎身上。那具干瘪又鼓胀的婴孩躯体猛地一颤,四肢同时绷紧,手腕脚踝处忽然浮现出四道黑气凝成的虚影锁链,随着灯光越来越亮,锁链也由虚转实,咔的一声扣进肉里。
孙孝义喘着粗气,手撑在天权碑底的符石上,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最后一点力气正顺着指尖流出去,灌进地上的启灯符里。这符不能断,一断灯就灭,灯一灭锁链就散,前面拼死点的七星阵也就白搭了。
“还……稳得住吗?”林清轩靠在天玑碑旁,右臂焦黑一片,剑尖点地,说话时肩膀都在抖。
孟瑶橙没睁眼,双手结诀按在玉衡位的灯座边缘,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灯阵通了,但不匀。天枢、开阳两处星力偏弱,像是有人在那边挡着。”
话音刚落,左侧天枢碑下的金光果然晃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孙孝义立刻抬头,视线扫过黑暗角落——姚德邦站在那儿,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对准灯座,阴风卷着黑气往碑基缠去。
“操!”孙孝义骂了一声,手指在地上狠狠一划,一道截脉符瞬间成型,血线从指尖拉出,在地面画了个半圆,直接切断了姚德邦与灯座之间的气机连接。
姚德邦手掌一顿,眉头一皱,显然察觉到了干扰。
林清轩反应极快,拖着剑就冲了过去。她脚步不稳,几乎是半跑半摔地扑到天枢碑前,剑身横拍地面,借力跃起,一剑劈向姚德邦面门。
姚德邦侧头避开,衣领却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你们真以为这点破灯就能困住一切?”他冷笑,右手翻转,掌心凝聚一团血雾,“我等这一天太久了,你们不过是我计划里的几颗棋子,连祭品都不配当。”
“那你倒是别躲啊。”林清轩啐了一口血沫,“有本事站着让我砍三剑。”
姚德邦没理她,目光转向水晶棺中的魔胎。那东西正被锁链钉在原地,四肢扭曲挣扎,却挣不断分毫。脐带连接处鼓起的包块剧烈跳动,黑气逆流冲击锁链接口,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一个箭步,他再次扑向天枢碑,左手成爪,直取灯座核心。
“拦住他!”孙孝义低吼。
林清轩举剑横档,两人硬碰一招,掌对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她咬牙撑住,脚下碎石崩裂,往后滑了半步。
就在这空档,孟瑶橙突然开口:“东南角,三尺!”
林清轩听声出剑,剑尖顺势下压,斜撩而上,正好擦过姚德邦小腹。布料撕裂,血花飞溅。
姚德邦闷哼一声,终于退了半步。
孙孝义趁机补上最后一笔引路符,血指在符尾轻轻一点,整道符纹骤然亮起,金光顺着地面沟壑流入天枢碑底。那盏灯重新稳定下来,光柱笔直升起,与其他六盏遥相呼应。
七光归位,锁链嗡鸣,猛然收紧。
魔胎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双腕几乎被锁链勒断,黑血顺着铁环渗出。它的眼球转动,瞳孔深处映出七个人影——全是死人,脸一张张闪过,最后定格在孙孝义七岁那年除夕的枯井外。
孙孝义看到了。
但他没躲,也没闭眼,只是盯着那双眼,低声说:“你吸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锁链阵成了。
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不是轻松,是那种从悬崖边上被拽回来的虚脱感。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魔胎还在动,心跳声虽然被锁链震得断断续续,但始终没停。脐带搏动依旧,黑气仍在试图渗透锁链缝隙。
可至少现在,它动不了。
“接下来怎么办?”林清轩拄着剑,喘得厉害,“就这么看着它?等它自己断气?”
“不可能。”孟瑶橙摇头,“它靠地脉阴气活着,只要地气不断,它就能撑下去。我们现在做的,只是给它戴了副镣铐。”
孙孝义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混成的泥浆:“那就再加一副。”
他说完,蹲下身,用指尖蘸血,在地上画一道新符。这次不是启灯符,也不是雷符,而是一张血雷符——以自身精血为引,借灯火余炎为火种,强行炼化出一道附着型爆符。
“你疯了?”林清轩瞪眼,“你血都快流干了还画?”
“我不画谁画?”他头也不抬,“你是剑修,他是药罐子,她是瞎子。咱仨里头,就我能写符。”
“我不是瞎子。”孟瑶橙纠正,“我只是看不见光。”
“意思一样。”孙孝义咧嘴一笑,继续画符。
血雷符比普通雷符难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符成之时,整张黄纸泛出暗红色,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烧焦的皮。
他把符贴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猛地朝魔胎胸口掷出。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轰地炸开一团赤焰,焦臭味弥漫开来。魔胎胸口顿时多了一片烧伤,皮肉翻卷,黑血喷涌。它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又被锁链硬生生拽回棺中。
“有效!”林清轩眼睛一亮。
不等她说完,她已提剑冲上前。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奔着锁链与肢体的连接处下手。剑锋贴着铁环切入,借锁链震动之力加重创伤。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劈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一声,左脚踝的锁链竟裂开一道细缝。
孟瑶橙盘坐不动,口中默念《定神咒》,声音轻却清晰,像一根线,把魔胎即将涣散的神识重新捆住。她不能让它清醒过来,一旦它开始思考、反击,锁链阵就有被破解的可能。
孙孝义又画了一道符,这次是镇魂钉符,准备打入魔胎眉心。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魔胎忽然睁眼。
那只混沌的眼珠转了过来,直勾勾盯着他。
孙孝义动作一滞。
他看见自己母亲倒在雪地里的样子,看见父亲胸口插着刀还往前爬,看见奶奶抱着弟弟喊“快跑”,看见那晚火光照亮整个村子,听见哭声、笑声、杀声混在一起。
全是死前的画面。
但它不是在放回忆,它是在喂他看。
“别看!”孟瑶橙突然尖叫,“它在用死人养自己!那些画面都是祭品!”
孙孝义猛地闭眼,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股侵入脑海的阴气逼出去。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纹瞬间亮起,狠狠拍向魔胎额头。
“啪”一声,符纸贴实。
魔胎发出一声闷响,眼球震颤,嘴角溢出黑水。
锁链阵稳住了。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清轩笑了:“你还真行。”
“一般般。”孙孝义靠着碑坐下,手抖得厉害,“就是下次能不能别让我看全家死一遍?有点累。”
“你以为它想看你活的?”林清轩甩了甩剑上的血,“它巴不得你崩溃。”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所以我才更要挺住。我挺住了,它就还得装孙子。”
孟瑶橙忽然道:“姚德邦走了。”
两人一惊,抬头四顾。
原本站在天枢碑旁的姚德邦不见了,阴影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碎布的声音。
“跑了?”林清轩皱眉。
“没跑。”孙孝义摇头,“他是退回去了。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他只是在找下一个破绽。”
“那我们也不能停。”林清轩站直身子,尽管腿在抖,“锁链撑不了太久,得继续打。”
孙孝义点头,挣扎着要站起来。
可刚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林清轩伸手扶了一把,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再下一波攻击,必须更快、更狠。
孟瑶橙双手重新结诀:“我能感得到,玉衡、开阳、摇光三位的灯力最稳。如果你们要动手,最好选这三个方向发力。”
“听你的。”孙孝义喘了口气,又撕下一块道袍内衬,裹住流血不止的肋部,“你负责盯阵,我和她负责砸桩。”
“砸桩?”林清轩挑眉。
“你看它现在像不像个钉在地上的桩子?”孙孝义扯了扯嘴角,“咱们就是抡锤的。”
林清轩笑了:“那你可得给我递好锤。”
她提剑走向魔胎右侧,站定在摇光灯影下。剑尖点地,缓缓抬起。
孙孝义则在原地画第三道符——这次是破煞钉,专破邪物护体罡气。
孟瑶橙闭目凝神,十指微动,像是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她能“听”到每一道锁链的震频,能“摸”到灯阵的能量流动。她低声报数:“天玑……稳。玉衡……偏左一分。补。”
孙孝义立刻在符尾加了一笔修正纹。
“好了。”他说。
林清轩深吸一口气,剑身横举,猛然挥下!
剑锋斩在右腕锁链与皮肤交界处,火星四溅。锁链震颤,魔胎整条手臂剧烈抽搐,黑血喷出老远。
几乎同时,孙孝义将破煞钉符拍出,符纸贴上魔胎左肩,轰地一声炸开,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节。
“再来!”林清轩吼。
第二剑落下,第三剑接上,剑剑不离关节要害。
孙孝义又贴一道符,再一道,手法越来越快,血越流越多,但他没停。
孟瑶橙持续报位:“天枢灯偏移!快调!”
孙孝义抬手一抹血,在地上补了一道导引符。
“稳了。”她说。
三人配合越来越熟,像是多年搭档。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动作、符、剑、咒语,在这片深渊大殿里织成一张网,一点点收紧。
魔胎终于不再乱动。
它被牢牢钉在水晶棺中,四肢锁死,胸口焦黑,眉心贴符,神识被压,连眼球转动都变得迟缓。
锁链阵真正成型了。
孙孝义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符。他抬头看向那七盏灯,光芒稳定,如星垂野。
“你说……”他喘着气,“这灯要是能一直亮着就好了。”
“不能。”孟瑶橙轻声说,“七星灯燃一次,点灯人就得折一年阳寿。你师父传声助阵,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林清轩靠着碑,剑插在身前,“咱们得在灯灭之前,把它彻底废了。”
孙孝义点点头,慢慢撑起身子。
他走到魔胎面前,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要成神吗?不是要掌控怨气吗?现在呢?就这?”
魔胎没反应。
但它眼角,缓缓流出一道黑血。
像是泪。
孙孝义转身,看向两位同伴:“下一招,怎么来?”
林清轩拔起剑,活动了下手腕:“你说呢?”
孟瑶橙睁开眼,虽然眼前仍是黑的,但她嘴角微扬:“我觉得……可以试试引雷。”
“雷?”孙孝义一愣,“上次不是被吃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说,“现在它被锁住了,动不了。如果我们能把雷引到锁链上,顺着铁链打进它体内——就像铁匠淬火,一锤定音。”
孙孝义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敢想。”
“我不敢想,我只会算。”她顿了顿,“而且,我算过了——这一锤,能砸碎它的根。”
林清轩举起剑,剑尖指向魔胎心口:“那还等什么?”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
他咬破手指,开始画雷符。
金光映在他脸上,七盏灯静静燃烧,深渊底部,锁链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