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郭年！”
龙椅上，朱元璋突然低沉开口。
他叫停了郭年。
因为他很清楚，郭年说的是事实。
甚至在几个月前，当张衡连续十二次上奏弹劾蓝玉时，他也在私下里狠狠地训斥过蓝玉，让他收敛一些，别做得太过火。
但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蓝玉、冯胜这些武将们。
这些将领，大多出身草莽，没读过几天书。
当年跟着他提着脑袋造反，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口饱饭吃，为了能有良田万顷、封妻荫子吗？
现在大明江山打下来了，他们居功至伟。
在老家圈点地，多占点便宜，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些“不拘小节”的毛病。只要他们不造反，对大明忠心，这点偏袒，他还是给得起的。
更重要的是。
蓝玉还是年轻一代拔尖优异的将领！
而且，他还是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是太子朱标最坚实的军方后盾！
如今大明北疆未平，正是用人之际。他绝不可能为了底下几个军户的死活，去动摇大明的军事根基，去寒了这群开国功臣的心！
但——
不寒心，并不意味着不作为！
“郭年。”
朱元璋看着大殿中央的郭年，目光深邃，不仅没有发火，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小子的这股子冲劲了。
虽然像个刺猬，但用来敲打敲打这帮越来越骄横的武将，简直再好不过。
“你刚才提出的那四条建议，清丈军田、裁撤私役、宽免欠粮、开放科举。”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平缓：“这军户制度，是大明的国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根治，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朱元璋顿了顿。
开始展现他那炉火纯青的帝王平衡术。
“这样吧。”
“你奏请的"严禁卫所私役"，以及"核查军户积欠屯粮"这两条，咱准了！”
“从今日起，严禁卫所私役，任何军官不得擅调军户为私奴、修建私宅、耕种私田！若有查实，严惩不贷！那些因为被夺田而交不上粮的军户，积欠的屯粮，一律免除，不得追逼！”
此话一出。
武将们虽然不爽，但也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皇上没有让郭年去查旧账，只是定了个以后的规矩。只要保住了现在的既得利益，以后收敛点就是了。
而户部尚书郁新则是苦着脸，心里暗暗叫苦。
宽免欠粮？
那这国库的亏空，又得他去想办法填补了。
朱元璋处理完这两条，话锋一转。
“至于你说的"清丈全国军田"和"开放军户科举通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牵涉太广，一旦动辄，恐引得军心动荡，兵源流失。”
“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老朱的态度很明确：我打个补丁，安抚一下底层军户，同时也保住了武将的基本盘。至于你郭年想从根子上刨我大明军户制度的祖坟，门儿都没有！
做完裁决。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年。
“郭少卿，咱这般处置，你可还满意啊？”
听着朱元璋这看似宽宏大量的妥协。
不少文官暗暗松了口气，武将们也觉得皇上给足了他们面子。
所有人都觉得，郭年该见好就收了。
然而。
郭年站在大殿中央。
不仅没有谢恩，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皇恩浩荡”的感激，只有冷漠的不可置否。
郭年很清楚。
这是朱元璋的帝王平衡术。
老朱只是想“修补”，而绝不想“改变”！
严禁卫所私役、核查军户积欠屯粮。
这两条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本质上是什么？
本质是大明军户在被欺压后，理应得到的最最基本的正义伸张！
这就好比，十九世纪左右，你把一群人抓来当奴隶，逼着他们起早贪黑地在地里摘棉花，干最重的体力活。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继续干活，你每天赏给他们一个西瓜当饭吃。
到了后来，奴隶们连用来填饱肚子的西瓜，都被挥着鞭子的监工给抢走了。
这群奴隶不仅要干原本的重活，还要在夜里被监工逼着去修私宅、当苦力。
别以为西瓜是多好的食物。
西瓜最开始是苦的，也并非甜汁红瓤，唯一的优点是水多而已。
而因为太苦了，根本没人吃，除了沙漠旅行、航海这种缺乏淡水的时候才需要吃苦西瓜补水，平常都没有人吃。
直到快20世纪，各国才开始培育出高甜西瓜。
也就是现在我们认知中的西瓜！
而现在。
朱元璋所谓的恩典。
不过是严厉警告了那些监工，把属于奴隶的西瓜还给他们，并且不许监工再给他们安排额外的私活。
但是！
这群人世世代代都是奴隶、永远无法脱籍、永远低人一等。
这个最核心的本质！
朱元璋却只字不提！
“陛下。”
郭年没有正面回答朱元璋是否满意，而是淡淡地开口了。
“臣曾见过一地主奴役佃农。”
“那地主为了让佃农多劳作，便用鞭子狠狠抽打。”
“佃农饿得骨瘦如柴，可到了晚上，本该属于佃农的饭菜不但被管家偷去吃了，管家还要让佃农帮他干活，甚至，佃农还要守夜看门！”
“而后来，有人劝告那地主说：这样做对佃农不好。”
“地主也听了劝，下令说不准管家再让佃农晚上偷偷干活，还不可再抢佃农的口粮。”
郭年目光直刺朱元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陛下，那地主觉得这便是对佃农的天大恩典了。因为佃农又可以站起来，继续为他耕一辈子的地了。”
“敢问陛下，从这农夫的做法，真的叫恩典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郭年这个比喻背后的讽刺！
军户就是那佃农，武将是管家，而朱元璋，就是那个自以为给了恩典的地主！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郭年！你放肆！”
他何等聪明，岂能听不出郭年的弦外之音？
“父皇息怒！”
眼看局势又要僵化。
朱标急忙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他走到郭年身边，暗暗扯了扯郭年的衣袖，随后向朱元璋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