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郭年挺直脊梁，声音洪亮。
将张衡当年提出的四大主张，结合自己在贵州的所见所闻，一条一条地剖析开来。
“其一，清丈军田！”
“朝廷给每个军户分发五十亩军田，本是为了让他们自给自足。”
“但事实却是，大量优质的军田被各地的卫所指挥、千户，甚至是某些开国勋贵强行霸占！他们把贫瘠的边角地扔给军户，却要求军户缴纳足额的屯粮！”
“军户交不起，只能卖儿卖女，甚至逃亡！”
“这清丈军田，就是要打掉这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把土地还给真正的军户！”
“其二，裁撤卫所私役！”
“现在的卫所军官，战闲时，根本不训练士兵！”
“他们反而是把军户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家奴！白天让军户给他们盖房子、种私田、砍柴养马；晚上军户还要去开荒种地，养活自己一家老小！”
“长此以往，大明的军队哪里还有战力可言？这必须严禁！”
“其三，宽免军户欠粮！”
“既然是因为军田被夺、私役繁重导致军户交不上粮，那这些积欠的屯粮，就不该由军户来背！必须一律免除，不得追逼！”
“其四，开放军户科举通道！”
“军户世世代代被锁死在军籍中，不许经商，不许务农，更不许考取功名！”
“他们天生甚至比民户还要低人一等！如果能给那些立有军功或有才华的军户子弟一个上升的通道，让他们能脱去军籍，不仅能极大地鼓舞军心，更能彰显朝廷的恩德！”
郭年的这四条分析。
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但这番话听在大殿西侧的武将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催命符！
清丈军田？
那等于是从他们嘴里抢肉！
裁撤私役？
那是断了他们免费的劳动力！
开放科举？
那他们的兵源岂不是要大量流失？
“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宋国公冯胜再也忍不住了，他怒目圆睁，指着郭年大喝。
“郭年！你这是在动摇我大明的军本！”
“圣上定下军户世袭的制度，是为了保证我大明兵源不绝，江山永固！你开放科举，让军户脱籍，那以后谁来打仗？谁来守边疆？！”
“不错！”
蓝玉也跟着叫嚣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强占军田、私役军户，你这是在恶意中伤我等开国功臣！你这是在离间君臣，祸乱军心！”
“若是按照你这法子来，不用北元打过来，我大明的军队自己就先散了！”
淮西武将集团，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全面反对郭年的提议。
而东侧的文官集团，此时的反应却极其微妙。
户部尚书郁新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清丈军田他支持，但宽免军户欠粮？那可是要从国库里出钱来填窟窿啊！
户部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再少了一大笔进项，这日子还怎么过？
詹徽等人则是眼神闪烁。
文官们其实很乐意看到郭年去打压武将勋贵，削弱军方的特权。
但他们又不敢明着站出来支持郭年，毕竟这事儿牵扯太大，一旦皇上怪罪下来，他们可不想跟着陪葬。
所以，文官们选择了集体观望，默不作声。
一时间。
整个朝堂上。
郭年一人独自承受了整个武将集团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污蔑我大明军威？离间君臣？”
面对蓝玉等淮西武将的指责。
郭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他转身朝向蓝玉，绯红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目光如剑，直逼蓝玉！
“永昌侯蓝玉！”
“你口口声声说大明军规森严，说个别败类不能代表全部。”
“那本官问你，那些在地方上强占军田、把军户当成家奴使唤的所谓"个别败类"，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又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
郭年一步步逼近武将阵营。
声音拔高，犹如雷霆震怒。
“你们这些开国勋贵，在京城里享受着高官厚禄，住着雕梁画栋的豪宅，喝着最烈的酒，穿着最华丽的丝绸！”
“可是你们底下的那些将士呢？！”
“那些跟着你们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的老兵，他们的子孙却过着连奴隶都不如的日子！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日日夜夜受你们那些狗腿子的盘剥！”
“你们在喝他们的血！在吃他们的肉！”
郭年指着蓝玉和冯胜等人的鼻子，厉声喝骂：“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配得上"大明军威"这四个字吗？！”
“放肆！竖子安敢辱我！”
蓝玉被气得七窍生烟，双眼赤红。
若不是在奉天殿上，他真想直接一剑劈向郭年了。
“郭年！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等勋贵对大明忠心耿耿，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郭年停下脚步，嘴角的冷笑愈发森寒。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蓝玉，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道：
“永昌侯，本官前不久才亲自去西安查了秦王，把秦王府的底朝天翻了一遍。”
“要不要本官现在向陛下请旨，带着锦衣卫去一趟你的老家安徽定远，或者去一趟你的封地，好好查一查侯爷你名下的那些庄园和田产？！”
此言一出。
蓝玉所有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一阵青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不敢！
他绝对不敢让郭年去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衡之前弹劾他强占军田千亩的事情，全特么是真的！甚至他实际侵占的数量，比张衡奏折里写的还要多得多！
如果真让郭年这个手握尚方宝剑、连秦王都敢拉下马的疯子去查。
他蓝玉，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武将阵营里，瞬间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嚣得最欢的几个将领，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郭年对视。
郭年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们最薄弱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