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兴趣班的争吵,并没有因为古民公开了文章而真正结束。表面上看,两人达成了“给孩子更多自由空间”的共识,但在实际操作中,分歧依然存在。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沈砚君下班回家,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她把宣传单放在餐桌上,对古民说:“我今天去看了几家培训机构。这家钢琴教室的环境很好,老师是音乐学院毕业的,教学方法也很科学。这家美术工作室也不错,他们的课程设计很有创意。还有这家机器人编程,现在很流行,很多家长都在报。”
古民放下手中的书,拿起那些宣传单,一张一张地翻看。钢琴班,每週两节课,每节课四十五分钟,年费一万二。美术班,每周一节课,每节课九十分钟,年费八千。机器人编程班,每周一节课,每节课六十分钟,年费一万五。
他放下宣传单,看着沈砚君:“砚君,你有没有算过,如果把这些班都报了,小鉴一周要上多少节课?”
沈砚君愣了一下:“我没说都报。我是说,我们可以选一个。”
古民说:“那你倾向于哪个?”
沈砚君想了想:“钢琴。音乐教育对孩子的情商和审美发展很重要。而且,钢琴是一门技能,学会了就不会丢。”
古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同意。”
沈砚君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古民说:“第一,小鉴从来没有说过他对钢琴感兴趣。你问过他吗?”
沈砚君说:“他才七岁,他哪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
古民说:“正因为他才七岁,我们更应该给他时间去探索,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沈砚君的声音提高了:“古民,我不是在替他做决定。我是在给他提供机会。如果他不喜欢,他可以放弃。但如果我连机会都不给他,他将来长大了,问我“妈妈,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学钢琴”,我怎么回答?”
古民的声音也提高了:“那他将来也可能问你“妈妈,你当初为什么要逼我学钢琴”。你怎么回答?”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古鉴从房间里探出头,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又在吵架吗?”
沈砚君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没有,爸爸妈妈在讨论事情。你去写作业吧。”
古鉴看了看古民,又看了看沈砚君,然后缩回头,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谁也不说话。沉默了许久,古民先开口了:“砚君,我不是反对他学东西。我是反对我们用“焦虑”来驱动教育决策。”
沈砚君看着他:“什么意思?”
古民说:“你刚才说,“现在很流行,很多家长都在报”。这句话让我很警觉。我们给孩子的教育,不应该建立在“别人都在做”的基础上。别人家的孩子学钢琴,不代表我们家的孩子也必须学。别人家的孩子学编程,不代表我们家的孩子也必须学。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沈砚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是因为别人都在报才想给他报。我是真的觉得,音乐教育对他有好处。”
古民说:“音乐教育确实有好处。但问题是,为什么非得是现在?为什么非得是钢琴?他能不能先多玩一年,等到八九岁,自己有了明确的兴趣方向,再去学?”
沈砚君说:“等到八九岁,就晚了。钢琴需要童子功,手指的灵活度从小练起才好。”
古民说:“如果他有天赋,九岁开始学也不晚。如果他没有天赋,六岁开始学也是浪费时间。”
沈砚君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说:“古民,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学过。我看着班上那些会弹琴、会画画的同学,心里很羡慕。我不想让小鉴也经历那种“什么都没有学过”的遗憾。”
古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沈砚君说过这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砚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鉴不是你。他不会经历你小时候的匮乏。他生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家庭。他不会因为没有学过钢琴而感到遗憾。他只会在被你逼迫学钢琴的时候感到痛苦。”
沈砚君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古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这场争吵的根源,不是兴趣班本身,而是沈砚君内心深处那个没有被满足的小孩。她试图通过给儿子提供她小时候没有得到的东西,来弥补自己的遗憾。但这种弥补,可能会让儿子背负她的期望,而不是追寻自己的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君身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砚君,我知道你是为了小鉴好。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们可以带他去体验不同的活动——钢琴、画画、足球、游泳——让他自己选择他喜欢什么。如果他真的喜欢钢琴,我们再给他报班。如果他喜欢别的,我们就支持他学别的。好不好?”
沈砚君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古民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争吵,没有真正的赢家。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第二天,古民在公众号上发布了那篇关于争吵的文章。他如实记录了争吵的起因、过程和收尾,只隐去了沈砚君关于童年遗憾的那段对话——他觉得那是她的隐私,不应该公开。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
“育儿没有标准答案。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我们能做的,不是找到“正确”的答案,而是在分歧中保持对话,在冲突中保持尊重。然后,一起往前走。”
文章发布后,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的留言。有人分享了自己的类似经历,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也有人表示支持和理解。古民没有回复那些留言。他只是关上手机,走到客厅,看到沈砚君正在和古鉴一起看一本恐龙画册。两人头挨着头,指着一只霸王龙的图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