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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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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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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4月8日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蒙蒙的 周家老屋的院子里,木玉清正在晾尿布。 竹竿上搭满了,黄的白的,风吹过来一晃一晃。 周全在屋里睡着,难得安静。 山路上又来了两个人 走前面那个男的瘦高个,头发黄巴巴的,走路一晃一晃。 后面那个女的挺着肚子,手里拎个布包,走得不紧不慢。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那男的,笑了。 “加洪!” 他喊:“你***还知道来!” 周加洪走到跟前,也笑: “我侄儿出生,我能不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周加文一根。 周加文接过来,看了看烟牌子: “哟,带过滤嘴的?” 周加洪说:“专门买的,给你长脸。” 兄弟俩蹲在门口,一人一根烟,吞云吐雾。 小杨梅走过来,朝周加文点点头: “大哥。” 周加文说:“弟妹来了,快进屋坐。” 小杨梅没坐,直接往灶房走。 木玉清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杨梅笑着说:“大嫂,我来帮你。” 她放下布包,挽起袖子,看见盆里泡着的尿布,伸手就去洗。 木玉清连忙说:“别别别,你怀着娃呢,别弄这些。” 小杨梅说:“怀娃咋了,怀娃又不是残废。” 她蹲下来,把尿布捞起来搓。 木玉清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小杨梅,是周加洪去年娶的媳妇。 旺阿镇那边的人,听说家里条件也不好,但人勤快,话不多,见人就笑。 跟周加美不一样 周加美来了只动嘴,小杨梅来了动手。 木玉清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洗。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一边洗尿布一边说话。 “几个月了?”木玉清问 小杨梅摸摸肚子:“五个多月了。” “查了没? 男娃女娃?” “没查,” 小杨梅说:“生啥算啥。” 木玉清点点头:“也是。” 小杨梅说:“大嫂你这胎是男娃,有福气。” 木玉清笑笑:“有啥福气,多个讨债的。” 两个女人都笑了 院子里,周加文和周加洪还在抽烟。 周加文看看弟弟的头发说: “你头发咋更黄了?” 周加洪摸摸脑袋:“天生的,有啥办法。” 周加文说:“我小时候也黄,后来黑了,你咋不黑?” 周加洪说:“你那是染的吧?” 周加文踢他一脚:“染个屁,老子没钱染。” 兄弟俩嘿嘿笑 赢光保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走过来。 “老三来了,” 他说:“吃了没?” 周加洪看他一眼,点点头:“吃了。” 赢光保蹲下来,也掏出烟,递给周加洪一根。 周加洪接了,三个人蹲成一排。 屋里,周全醒了。 没哭,就是哼哼。 木玉清擦擦手,进屋去抱他。 小杨梅跟着进去,看见周全,眼睛亮了。 “这娃儿长得好,” 她说:“白白净净的。” 木玉清把周全抱起来,递给她看。 小杨梅凑近了轻声说: “小周全,我是你老婶。” 周全盯着她看,眼睛又黑又亮。 小杨梅说:“他眼睛像你。” 木玉清笑笑:“人家都说像我。” 小杨梅说:“像你好,长大了帅。” 两个女人又笑了 院子里,三个男人抽烟聊天。 周加洪说:“哥,你最近忙啥?” 周加文说:“帮人干点零活,挣不到啥钱。” 周加洪说:“我也差不多,混口饭吃。” 赢光保在旁边说:“慢慢来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加洪看他一眼,没接话。 他对这个姐夫,一直不冷不热。 说不上为啥,就是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总觉得有点假。 但人家也没得罪他,他就懒得说啥。 小杨梅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周加洪,”她喊 周加洪回头:“咋了?” 小杨梅说:“去挑水,缸里快没了。” 周加洪弹掉烟屁股,站起来。 赢光保笑了:“老三怕老婆。” 周加洪回头看他:“你怕不怕?” 赢光保还是笑,没答话。 周加洪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挑水。 周加文在旁边嘿嘿笑 小杨梅没理他们,回灶房继续帮忙。 赢光保蹲在那儿,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看着别处。 周加文递根烟给他:“抽不?” 赢光保接过来:“抽。” 两个人继续抽烟,没再说话。 周加洪挑着水桶回来,把水倒进缸里。 小杨梅说:“再挑一担。” 周加洪说:“晓得了。” 他又挑着桶出去 周加文在后面笑:“加洪,你媳妇真厉害。” 周加洪头也不回:“你管得着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赢光保也笑,但笑得有点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 小杨梅帮周善心端菜,忙进忙出。 周加美坐在那儿不动,嗑瓜子。 周加洪看见了,皱皱眉,没说话。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边上,一只手吃饭。 小杨梅坐她旁边,时不时帮她夹菜。 周加文招呼大家喝酒,赢光保说骑车来的不喝,周加洪倒了半碗。 兄弟俩碰了一下,各喝各的。 周全在木玉清怀里睡着了 小杨梅探头看轻声说: “睡得真香。” 木玉清说:“吃饱了就睡,猪一样。” 小杨梅笑了 吃完饭,小杨梅又帮着收拾碗筷。 周加美坐在那儿不动,跟周善心聊天。 周加洪看了姐姐一眼说: “姐,你不动一下?” 周加美白他一眼:“我难得回来一次,还不能歇歇?” 周加洪说:“你歇着,人家小杨梅挺着肚子还干活呢。” 周加美说:“她乐意干,我还能拦着?” 周加洪想说什么,小杨梅在灶房里喊: “周加洪,过来帮忙!” 周加洪弹起来,进去了。 周加美撇撇嘴,继续嗑瓜子。 赢光保在旁边坐着,笑眯眯的,啥也不说。 下午,太阳出来了。 小杨梅把洗好的尿布拿到院子里晒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屋檐下。 小杨梅晒完尿布,也坐下来。 两个女人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聊着家常。 小杨梅说:“大嫂,你们以后有啥打算?” 木玉清说:“能有啥打算,过一天算一天。” 小杨梅说:“我听加洪说,你们想去川东区?” 木玉清点点头:“想是想,但去了也没地方住,也没活干。” 小杨梅说:“慢慢来嘛,总会有办法的。” 木玉清看着她,突然问: “你呢? 以后有啥打算?” 小杨梅摸摸肚子说:“先把娃生下来,然后该咋过咋过。” 她顿了顿又说:“日子嘛,不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木玉清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 周全醒了,睁开眼睛。 看见小杨梅,他盯着看。 小杨梅凑过去,轻声说: “小周全,认得我不?” 周全眨了眨眼 小杨梅笑了 胖爹又来了 这回拎着几条小鱼,说是早上在河里捞的。 “给干儿子他妈补补,”他说 木玉清接过鱼笑着说: “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 胖爹摆摆手:“又不是给你的。” 他蹲下来看周全,那娃儿看见他就笑。 胖爹也笑:“还是我干儿子好。” 周加洪从屋里出来,看见胖爹,点点头。 胖爹说:“老三也来了?” 周加洪说:“来了,看看我侄儿。” 胖爹说:“你媳妇呢?” 周加洪指指灶房:“在里面帮忙。” 胖爹点点头,没再问。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就走了。 周加洪看着他的背影说: “这人真有意思,天天来。” 周加文说:“人家是干爹,不来才怪。” 周加洪说:“他一个人过,也怪可怜的。” 周加文说:“可怜啥,人家自己觉得好就行。” 周加洪点点头,没再说。 傍晚,周加洪和小杨梅要走了。 小杨梅跟木玉清告别说: “大嫂,好好养身体,改天我再来看你。” 木玉清说:“你也是,路上慢点。” 小杨梅摸摸周全的脸轻声说: “小周全,老婶走了。” 周全看着她,没哭也没笑。 小杨梅笑了:“这娃儿,认生。” 周加洪跟周加文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小杨梅走了。 两口子走在山路上,一个瘦高,一个挺着肚子。 太阳快落山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加文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赢光保也走了,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 周加美坐在后座上,抱着背篓。 自行车在山路上颠来颠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周加文弹掉烟屁股,站起来。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他旁边。 “都走了,”她说 周加文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善心在灶房收拾,孙元林坐在堂屋里翻书。 周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今天来的人真多。” 周加文说:“都是来看他的。” 木玉清说:“也不知道以后,这些人还能不能常来。”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谁知道呢。” 太阳落下山去 天边烧成一片红 1996年4月8日,就这样过完了。 周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二十四天。 他见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干爹。 见过姑妈,姑爹,小爸,老婶。 他笑过,哭过,吃过,睡过。 他还不知道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姑爹,将来会让这个家四分五裂。 不知道那个挺着肚子的老婶,以后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不知道那个黄头发的瘦高个小爸,会一次又一次结婚离婚。 不知道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爸爸,还会坐三次牢。 不知道那个洗尿布的老婶肚子里怀着的女娃,将来会跟着妈妈去旺阿镇,偶尔回来看爷爷奶奶。 不知道另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娃,会跟这个家越来越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他在妈妈怀里。 暖的 饱的 安全的 这就够了 夜里,周全醒了,哭了几声。 木玉清抱起来喂,喂完又睡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屋顶。 木玉清问:“想啥呢?” 周加文说:“想今天的事。” 木玉清说:“啥事?”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 他没说出口的是,今天赢光保看木玉清的那一眼。 就一秒 但他看见了 他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总觉得不对劲 木玉清也没再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加文看着屋顶,很久没睡着。 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 像一层霜 1996年4月14日。 周全出生的第三十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那天早上,木玉清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铁盒子。 数了数里面的钱。 加起来有十几块了 她把那一块钱也放进去,盖好盒子。 周全在床上哼哼 她走过去,抱起他。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你以后长大了,要对人好。” “对妈好,对爸好,对干爹好。” “对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好。” 周全听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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