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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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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天钻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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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15日 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村 周家老屋的瓦片上落着晨霜,灶房的烟囱刚刚冒出第一缕青烟,堂屋里就传出一声惨叫。 “啊——” 是木玉清的声音 周加文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火柴烧到指甲盖才反应过来,甩了甩手,朝屋里吼了一嗓子: “叫啥子叫,生娃儿哪有不痛的!” 屋里传来接生婆刘奶奶的声音: “周憨包你给老娘闭嘴! 烧水去!” 周加文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嘴里嘟囔着走进灶房。 他走路有点晃,不是喝酒,是天生就这样。 外号叫了三十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本名。 灶房里的周善心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抬地说: “水烧着的,你出去等着,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周加文又晃出来,蹲回门槛上。 这次没点烟,就干蹲着。 堂屋里的叫声一阵接一阵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扭头朝屋里瞄一眼。 堂屋门关着,啥也看不见。 隔壁老屋的堂屋里,孙元林站在神龛前。 神龛里供着一尊木雕像,年头太久,已经看不清眉眼。 村里人都知道这是药王神,周家供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 孙元林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往上飘,刚升到神像胸口的高度,左边那炷香突然往下一缩,烧得比右边两炷快了半截。 三长两短 孙元林眉头皱起来,盯着那炷香看了半天。 “孙爷爷,香咋了?” 问话的是隔壁家的二娃子,七八岁,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孙元林没理他,盯着香又看了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上端着碗过来的周善心。 碗里是红糖煮鸡蛋,冒着热气。 “生了没?”周善心问 孙元林摇摇头,没说话,往自己屋里走。 周善心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 “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话音刚落,堂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哭,是嚎。 那声音又尖又亮,跟杀猪似的,穿透门板传出来,惊得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周加文腾地站起来 门开了,刘奶奶抱着个红通通的肉团子出来,满脸喜气: “生了生了,带把的!” 周加文凑过去看 那肉团子闭着眼,张着嘴,正扯着嗓子嚎。 “哭啥子哭,” 周加文伸手戳了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老子还没哭呢。” 刘奶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洗手没? 就乱摸!” 周加文讪讪地缩回手朝屋里喊: “玉清,咋样?” 屋里传出木玉清虚弱的声音: “没事…… 娃儿好不?” “好得很,哭得跟打雷似的。” 周善心端着红糖鸡蛋挤过来: “让我看看。” 刘奶奶把娃儿递过去 周善心抱着,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嘴里念叨着: “多个人多双筷子,唉。” 周加文不爱听这话: “妈你说啥呢,我儿子还能饿着?” 周善心没理他,抱着娃儿往灶房走: “我去给他洗洗。” “我来抱。” 孙元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灶房门口。 周善心愣了一下,把娃儿递过去。 孙元林接过娃儿,低头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 那娃儿突然就不哭了 睁着眼,盯着孙元林看。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水洗过似的。 孙元林看了半晌,嘴里轻轻“嗯”了一声,把娃儿还给周善心,转身又走了。 周加文在后面喊: “爹,你不看看你孙子?” 孙元林头也不回: “看了。” 周加文挠挠头: “这老爹,今天咋怪怪的。” 刘奶奶收拾完东西出来,周加文递过去一个红包。 刘奶奶捏了捏,满意地揣进兜里笑着说: “这娃儿命硬,刚才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了两圈,硬是自己挣出来的。” 周加文嘿嘿笑: “那当然,我儿子。” “取名没?” “取了,周全,我爹取的。” “周全?” 刘奶奶琢磨了一下: “这名字好,一辈子周全。” 周加文送刘奶奶出门,回来的时候,那娃儿又开始哭了。 这回不是嚎,是哼哼唧唧地哭,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周善心抱着拍,没用。 木玉清接过去喂奶,还是哭。 周加文凑过去做了个鬼脸,那娃儿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 “邪门了,” 周加文挠头: “刚才不是好好的?” 这天夜里,周全的哭声就没停过。 隔着一堵墙的孙元林躺在床上,听着那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善心翻了个身: “你烙饼呢?” 孙元林说: “那娃儿,命里带东西。” “带啥?” 孙元林没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老屋的瓦片上。 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天钻坡村。 狗开始叫 隔壁家的二娃子被吵醒,捂着耳朵骂: “这周家的小崽,哭丧呢!” 他爹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睡觉! 人家生娃儿你咒人家,欠揍!” 二娃子不敢吭声了,把头埋进被窝里。 但那哭声还是钻进来 像一根细线,绵绵不绝。 周家老屋里,木玉清抱着娃儿眼眶发红: “加文,他咋一直哭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周加文也急了,穿上衣服说: “我去叫刘奶奶来看看。” “这么晚了……” “娃儿要紧。” 周加文跑出去 木玉清抱着娃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娃儿不理她,继续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木玉清眼泪掉下来,滴在娃儿脸上。 那娃儿愣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然后哭得更凶了。 周加文带着刘奶奶跑回来 刘奶奶把娃儿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摇摇头: “没毛病,好得很。” “那他咋一直哭?” 刘奶奶也说不清,想了想说: “有些娃儿就这样,哭几天就好了。” 周加文送刘奶奶回去,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那娃儿还在哭 周加文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突然笑了。 “你厉害,” 他说: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能哭的。” 木玉清累得靠在床头,眼睛都快睁不开,还是抱着娃儿不放。 周加文把娃儿接过来: “你睡会儿,我来抱。” 木玉清摇摇头: “你明天还要干活……” “干个屁的活,” 周加文说: “儿子都搞不定,还干个屁的活。” 他抱着娃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那娃儿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些,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哼。 周加文低头看,那娃儿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睡吧,” 周加文轻声说: “老子在这儿呢。” 那娃儿打了个嗝,终于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 天快亮了 1996年3月15日,这一天终于过去。 周全长得很帅 虽然现在还没长开,脸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点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轻轻抽动,不知道梦里在哭还是在笑。 周加文抱着他,坐在床沿上,也睡着了。 木玉清醒来的时候,看见这父子俩歪在一起,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灶房里,周善心已经开始做早饭。 孙元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那三炷香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三长两短 但这娃儿,命硬。 他转身回屋,在药王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这一次,三炷香烧得一样齐。 孙元林看着那青烟,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天亮了 他还是哭,但没有第一天那么凶了。 只是每到夜里,总会哼哼唧唧地哭上一阵,非得周加文抱着走几圈才肯睡。 周加文顶着两个黑眼圈,逢人就说: “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哭都能哭出花样来。” 村里人笑他:“周憨包,你就吹吧。” 周加文也不恼,嘿嘿笑着回家。 木玉清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周全。 那娃儿今天难得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到周加文回来,眼睛跟着他转。 周加文凑过去: “儿子,认得老子不?” 周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虽然很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周加文还是高兴得跳起来。 “笑了笑了! 我儿子冲我笑了!” 木玉清也笑: “看你那傻样。” 周加文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周全。 “周全,” 他说: “你给老子听好,这辈子,老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周全。” 周全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风吹过来,带着天钻坡特有的泥土气息。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1996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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