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忧愣了一下。
黑影飘到不远处一堆刚刚清理出来的遗骨旁边。
那些骨头被法医按照归属分拣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水布上,等着装袋送检。
黑影停在一颗小小的头骨旁边,低头看着什么。
苏辞忧走过去,蹲下身,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头骨旁边,散落着一枚小小的粉色塑料纽扣。
边缘磨得发白,其中一颗上面还残留着半根线头,像是被人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不是就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具白骨。
“喏,这就是我。”黑影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辞忧懵了:“啊?”
她看看那颗粉色的纽扣,又看看那团黑影,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这么巧合的吗?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死了。”黑影叹了口气,“虽然有些细节我还是记不太清楚。”
“这里的所有者,在抓取全国各地的灵童,用来献祭。”
“他们想要召唤出什么东西来。”
苏辞忧沉默。
其实它不说,大家也大概能清楚是怎么回事。
黑色的镇魂塔,层层叠叠的童男童女尸骨,发红的沙土。
这一切连在一起,指向的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可亲耳听到一个受害者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不是历史,不是县志里的几行字,不是考古报告里的碳十四数据。
她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穿着那件钉着粉色纽扣的衣服,在这片土地上跑过、跳过、哭过、笑过。
然后有人杀了她。
“我只记得当时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整日整夜的折磨我们,”它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回忆的吃力,像是在浓雾里摸索,“我记得,他们身上有墨绿色纹身。”
苏辞忧的耳朵竖了起来。
“纹着些蝎子、蜈蚣、毒蛇之类的可怕东西。”
黑影的声音微微发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已经成了一团残缺的灵魂,那些记忆还是能让它害怕。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胳膊上,脖子上,有的连脸上都是。那些东西画得很真,像是活的,夜里看过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皮肤底下爬。”
苏辞忧的手指微微攥紧。
这种纹身,听起来可不是普通的装饰,应该是某些特定组织或教派的标记。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她突然想到陈家那名打手。
与她在张天师空坟前相见的第一面,那人就掏出了一只绿色蛊虫,通体幽绿,翅膀薄如蝉翼,在雨中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那是苗疆的东西。
可现在……
同样的意象,很难不让人不安。
难道陈家真的涉事其中?
称霸西南的陈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的话……等在之后的,不知道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苏辞忧还在思考这个问题,黑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那场大火,真的好大。”声音飘忽,像是在隔空看一场久远的电影。
“当时有一名大叔出现,穿着灰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
“我们都以为他是我们的救星,可以救我们于水火。”
苏辞忧的心,也随着黑影的叙述,提了起来。
真的会有救世主吗?
“他几乎将那里所有工作人员都斩杀了。”苏辞忧甚至看到黑影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它的语速变快了,像是画面飞快地闪过脑海。
“他好厉害,那些人打不过他,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可是。”
它顿了顿。
“可惜,他也没能救下我们。”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来又来了好多人,比之前那些还厉害。”
“他们从后面偷袭他,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晕过去,然后被拖走。”
“再次醒来,我已经成了这样。”
短短几句话,黑影将当时的故事说了个清楚。
苏辞忧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是谁?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在哪里?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尸骨就在这里。”黑影的声音又变轻快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我藏住了我家宝贝的信息!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可真棒!”
苏辞忧的鼻子酸了一下。
“孤儿院的夜晚……实在是太黑了啊……”黑影似乎又沉浸在了她的痛苦里,接下来的话变得零碎。
“没有灯,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见。”
“有时候能听见其他人在哭,可是不敢出声,出声就会被打。”
“打完了还不给饭吃,要饿好几天。”
“除非……”
“除非我们将祖传法宝献给他们。”
这句话,又引起了苏辞忧的注意。
等等,这里的孤儿,难道全是道门中人的后代?
全部都有家传法宝可以掠夺?
哪里来的这么多道门孤儿?
还是说……全部是被灭门之后留下的活口?
所以……死伤者可不只是现在探方里的这些白骨?
但是龙国成立之后,并没有听说太多耸人听闻的灭门大案。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无声无息,让这么多人消失吗?
苏辞忧本来是不愿意相信的,可是现在脚下这么多不知名姓的童男童女,不正是最好的例子?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
苏辞忧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追问,却发现黑影又陷入混乱,反反复复重复着刚刚的那些话。
她辨认许久,确认没有新的消息,才不去管她。
转头看向不远处被清理出来的白骨。
几乎每一具都有那么一处两处骨折痕迹。
有些是旧伤,骨头上长了骨痂,说明伤过之后又活了很久。
有些是新伤,骨茬锋利,断裂处还带着裂纹,说明死了之后才被折断的。
按照黑影的描述,估计他们日常少不了毒打。
打到骨折的程度,想来平常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些孩子,那些被关在孤儿院里的孩子,白天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夜里还要被关在黑屋子里,听着同伴的哭声,等着第二天太阳升起,等着下一轮的毒打。
苏辞忧心里的痛恨再度升起。
她一定要搞清楚这个孤儿院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