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过几场，大学正式放了寒假。
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陆定洲正坐在炉子边给跳跳剥花生，李为莹在旁边核对家里的开销账本。
二牛、麦子和虎子也都围在桌边。
李穗穗拉了张长条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干。
“大姐，姐夫，我跟你们报备个事。”李穗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嗓门亮堂，“今年过年我不回村了。我留在京城搞寒假补习班，再跟着谢枫弄点小买卖。”
李为莹停下笔，抬眼看她。
“不回去了？二叔二婶大半年没见你，肯定惦记。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过年，又不愿意来四合院，孤单不孤单？”
“有啥好孤单的，这不还有你们嘛，想来就来。”李穗穗满不在乎地摆手，“大姐，过年这阵子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学生放假要补课，那些倒腾年货的买卖也赚钱。我得多攒点本钱，争取早点在京城也买个像你们这样的大院子。”
陆定洲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跳跳嘴里，哼笑出声。
“你这丫头掉钱眼里了。想买四合院？那你这补习班得开到下辈子去。”
李穗穗不服气。
“姐夫，你少瞧不起人。聚沙成塔，我一分一分攒，总能买上。”
跳跳嚼着花生米，在陆定洲腿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壳。
陆定洲一巴掌拍在跳跳手背上。
“老实待着，再闹去院子里站着。”
跳跳扁了扁嘴，老实了。
二牛坐在角落里，两只手局促地搓着膝盖。
“你不回去，我跟麦子和虎子得回去。我想爹娘了，出来大半年，也不知道家里那几亩地咋样了。”二牛声音不大，透着老实巴交的憨气。
麦子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件旧棉袄在缝补。
“大姐，我也想回去看看。顺便把这几个月攒的工钱给爹娘带回去。”
虎子一听要回家，立刻来了精神，从凳子上蹦起来。
“回家！我要回家放炮仗！胖墩教了我好几种新放法，我要回去给大毛他们看看！”虎子扯着嗓子喊。
他现在身上穿着李为莹给买的新棉袄，早就迫不及待要回村里那帮光屁股小孩面前耍威风了。
李为莹点点头，把账本合上。
“行，你们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二牛，麦子，你们路上带的东西我让吴婶准备好了。定洲，他们三个半大孩子自己坐火车我不放心，你那边有啥安排没？”
陆定洲长腿一伸，靠在椅背上。
“正好，后天有两辆大卡车要送批货去南边，顺路过你们那个县城。我让老张和平子开的车，到时候让他们三个坐驾驶室后排，跟着车队走。老张办事稳当，路上有人照应，比挤火车强。”
虎子一听能坐大卡车，兴奋得直拍手。
“坐大卡车！威风！”
李穗穗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硬塞到二牛手里。
“二牛，这是我给家里带的钱，你收好。跟爹娘说我在京城挺好，让他们别惦记。”
二牛吓得直往后缩，死活不敢接。
“这太多了，我不能拿。我自己也攒了钱的，你自己花。”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李穗穗强行把钱塞进他内兜，还顺手拍了两下，“路上别拿出来显摆，防着点贼。”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四合院里忙着给他们打包行李。
吴婶烙了一大袋子白面葱花饼，又煮了几十个鸡蛋，留着他们在路上吃。
李为莹去百货商店买了京城特产，两只烤鸭，几包大白兔奶糖，还有几盒精致的槽子糕，分门别类地装在网兜里。
到了送行那天早上。
天刚亮，胡同口就停了辆吉普车，猴子来接他们去货运站。
二牛背着个大蛇皮袋，麦子提着两个网兜。
虎子背着他那个军绿色的书包，里面装满了铁皮青蛙、摔炮和弹珠。
跳跳原本在院子里拿着小木棍戳雪堆，灿灿在厨房门口等着吴婶出锅的肉包子。
安安坐在台阶上翻画册。
跳跳转头，看见虎子背着包要往大门外走，雷达立刻响了。
他把小木棍一扔，迈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虎子的大腿。
“去哪！不走！”跳跳仰着脸，大声嚷嚷。
虎子停住脚，低头看着这个天天跟自己在大街小巷称王称霸的小外甥，心里酸溜溜的。
“跳跳，小舅得回老家了。过完年再来找你玩。”虎子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跳跳的板寸头。
跳跳根本不听解释，两只胖手紧紧抱住虎子的腿，开始干嚎。
“不回！跳跳家，好！小舅不走！”
虎子本来还能忍住，被跳跳这么一嚎，眼圈直接红了，丢下书包蹲在地上，一把抱住跳跳，舅甥俩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灿灿听见动静，拿着个刚出锅的热包子跑出来。
他看见麦子提着网兜，眼睛转了转，明白这是要走了。
平时麦子最疼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塞给他。
灿灿嘴巴一扁，连包子都不吃了，跑过去拽住麦子的棉袄下摆。
“麦子姨，不走。灿灿给，包子吃。”灿灿仰着肉乎乎的小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麦子本来就心软，这下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蹲下身给灿灿擦眼泪。
安安坐在台阶上，把画册合上。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哭得震天响的跳跳和虎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绿书包。
安安蹲下身，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盒摔炮和一把江米条，揣进自己的棉袄兜里，然后把拉链重新拉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全程一言不发，极其淡定。
陆定洲从正房走出来，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脸沉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手拎起跳跳的后衣领，把人直接提溜在半空中。
“嚎什么嚎。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跳跳在空中蹬着小短腿，两只手还往前伸，试图去抓虎子。
“坏爸爸！放开！要小舅！”
陆定洲根本不理他，转头看灿灿。
“你也给我把眼泪憋回去。再哭今天一整天没肉吃。”
这招对灿灿极其管用。
灿灿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抽搭了两下，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肉包子。